他看着殿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砖地,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帝王的功业,总是在血与火中成就的。自古谁人不死?只有这天上的日月,地上的山河,才会永存不朽。”
他转过头,看向姜青麟:“有徐开和涂山许鹤辅佐你,朕不担心。朕担心的是杨晋修。”
姜青麟没说话,听着。
“杨晋修是宣和十年的武状元,当年跟着朕夺下山海关,立了大功。”姜荣干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这个人,无懈可击。”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无懈可击,是最麻烦的。”
姜青麟心头一动。
“你对他没有恩德。”姜荣干看着他,“朕百年之后,他未必肯效忠于你。”
殿内安静了一瞬。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悠长沉闷。
“所以朕把他贬到关西去了。”姜荣干的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不需要缘由。这个恶人,朕来做。”
他转头看向姜青麟,目光里透出一丝冷意:“朕当时想,他若是拖延……”
“就把他杀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所幸,”姜荣干收回手,语气又缓了下来,“他连家人都没带,就去了关西。等你继位,就把他赦回来,官复原职。到那时,你对他就有恩了。”
他看着姜青麟,一字一句:“这样,你手里就有三个最能干的大臣。有他们在,治天下,无忧。”
姜青麟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在榻前跪下,叩首:“孙儿明白了。”
姜荣干看着他跪伏的身影,欣慰地笑了笑,随即又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你太年轻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经过沉淀,就要继承这副担子。所以你往后做事,要非常、非常谨慎。”
“什么事,立难失易?是社稷。”姜荣干看着他,“什么事,易失难得?是帝王的宝座。”
姜青麟又重重磕了一个头:“爷爷,孙儿明白了。”
姜荣干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深不见底的忧虑。
“朕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北伐那天。”他望向殿外,声音轻得像自语,“总该做些与这日月同辉的事,才不枉为帝王一场,不被后世子孙耻笑。”
姜青麟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爷爷放心,孙儿一定会做到的。”
姜荣干摆了摆手,像是累了:“去吧。赶了这么久的路,回去歇着。朕也乏了。”
姜青麟又叩了一首,才站起身。他看了祖父一眼——老人靠在软榻上,已经闭上了眼,眉间的疲惫比方才更深。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殿外走去。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他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
武英殿的屋檐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整座大殿笼罩其中。
殿门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他看不见爷爷了,只看见那片越来越深的阴影。
姜青麟站在那片阴影的边缘,沉默了片刻。
正午的太阳烈得很,照在他身上,将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踩在脚下。他站在那里,一半身子沐浴在阳光里,一半身子浸在殿影中。
远处有太监在扫御道,扫帚划过石砖的沙沙声断续传来。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宫外走去。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宫道上回荡。身后那半敞的殿门越来越远,最终被宫墙彻底遮住。
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