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海的手笔?”
陆锦瑶已经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坐姿是标准的警务人员坐姿,脊背挺直不靠椅背,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的位置。
这个动作让警服上衣胸口的面料被往中间挤压了一截,两颗纽扣之间的缝隙又扩大了一点,深色内衣的蕾丝边缘从缝隙中露出了更多。
“除了他还有谁。”陆锦瑶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金属板被敲了一下。
“用匿名信是为了撇清关系,万一被查出来他可以说不知情,信是今天中午送到公安厅传达室的,用的是普通快递,寄件人写的是假名假地址,传达室的人按常规把信分发到了我办公室。”
“你怎么确定是周德海?”
“匿名信里提到了纪委正在推进的对苏副省长的调查。”陆锦瑶的眼睛盯着苏牧。
“这个调查的存在,省里知道的人不超过一只手数得过来,纪委那边是林启明在推,省长办公室那边是周德海在授意,公安这边知情的只有我和下面两个可靠的人,能把这件事写进匿名信里的人,要么是纪委内部的,要么是直接下指令的那个人。”
“林启明不会做这种事。”苏牧说。
“为什么?”
“林启明现在自顾不暇。”苏牧的嘴角牵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满意。
“他自己的那摊事还没处理干净,不可能有余力再来搞这种旁支操作,这封信的格局和手笔都不像他,林启明这个人阴是阴,但做事偏小家子气,喜欢罗织罪名搞文字狱那一套,直接甩钱收买公安副厅长这种粗暴的手段,不是他的风格。”
陆锦瑶听着,微微点了一下头。
“所以是周德海急了。”
“他必须急。”苏牧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拇指开始摩擦食指的指腹,这是思考时的无意识习惯,指腹上细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若有若无。
“他安排林启明在纪委搞的那些动作已经被牵制住了,林启明自己的破事也快兜不住了,两头火烧的情况下他需要找新的突破口,公安系统是苏系的地盘,你是我妈一手提拔的人,如果他能把你拉过去,等于在苏系的腹地插了一把刀。”
“他以为我是可以用钱收买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陆锦瑶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很薄的锋刃。
不是疑问句。
是反问。
是一个在公安系统干了十几年、从基层刑警一路干到副厅长的女人,被人用一个信封和几张截图试图定价之后的愤怒。
苏牧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是。”
顿了一下。
“但他必须试。”
陆锦瑶的眉毛抬了一下,等着下文。
“周德海这个人做事有一套很清晰的逻辑。”苏牧的拇指停止了摩擦,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不会因为觉得你不可能被收买就不去试,在他的字典里,每个人都有价码,区别只是数字的大小,试一次的成本对他来说几乎为零,但如果你真的接了,收益是巨大的,他赌的是概率,不是确定性。”
“那他赌输了。”
“他输的不只是这一把。”苏牧拿起了桌上的匿名信又看了一遍,目光在某些段落上停留了几秒。
“他可能还不知道这封信已经变成了他自己的罪证。”
陆锦瑶的坐姿微微前倾了一点。
“我把这封信原封不动地留好了,信封、里面的纸、截图,我都没有碰过多余的位置,指纹保全了,传达室那边快递的签收记录我也调了,虽然寄件信息是假的,但快递公司的揽收网点可以追溯,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作为他试图干预司法调查的证据。”
说完了,双臂从胸前解开,手掌平放在了膝盖上,一只手的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
在等苏牧的判断。
苏牧没有马上说话。
拇指又开始摩擦食指指腹了。
安全屋的窗户外面传进来远处街道上的车喇叭声,混着楼下卤味摊老板和顾客讨价还价的含混人声,九月的阳光从半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了一道明暗分界线,匿名信的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