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公安系统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见过各种大案要案、审讯过各种狠角色的女人,在用她职业生涯中锻炼出来的那双眼睛,审视着面前这个刚大学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
“三条线同时引爆……”陆锦瑶重复了这几个字,声音放得很低。
“你小子的胃口不小。”
苏牧笑了。
不是礼貌性的笑,是那种在计划按预期推进时从嘴角自然牵出来的弧度,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陆副厅长,你觉得我的胃口大吗?”
“大不大不是问题。”陆锦瑶的交叉着的双臂松开了,右手的食指在左手手背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下。
“问题是你吃不吃得下,周德海在这个省经营了多少年?他背后的人在中央是什么级别?你把这些都考虑进去了吗?”
“考虑过。”苏牧的语气没有变化。
“所以才要三条线同时引爆而不是一条一条来,一条线,他可以调动关系网去压,两条线,他可以让不同的人分别去灭火,但三条线同时炸开的时候,他的关系网会过载,帮他灭火的人会发现自己帮的不是一件事而是三件事,每件事的性质还不同,经济的归经济司法的归司法纪检的归纪检,跨系统跨领域的火同时烧起来,谁帮他灭?”
“你怎么保证三条线能同时到位?”陆锦瑶的问题精准地戳中了计划最脆弱的环节。
“你说的那些‘快到头了’‘一个月之内’,万一有一条线拖延了呢?万一其中一条线被他提前察觉了呢?”
“所以这封信要压着。”苏牧指了指桌上的匿名信。
“这封信是现成的,随时可以用,它不像那两条线需要时间去查证和补全,它本身就是已经完成了的证据,你查的那条线和沈若兰查的那条线,哪条先到位就以哪条为基准,两条线准备好了,这封信跟着一起抛出去就行,它是锦上添花的弹药,不是打头阵的炮弹。”
陆锦瑶沉默了一会儿。
手指在手背上又画了一道。
“你想得很远。”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审问感,多了一点她不常表露的东西,不是佩服,比佩服更复杂。
“你这个年纪,想这些东西,不觉得累吗?”
“不累。”苏牧的回答很快。
“我爸在牢里待了快五年了,我妈撑了五年,如果这些东西能让他出来,再累十倍我也不嫌。”
陆锦瑶的目光变了。
变化很小,如果不是苏牧一直盯着她的脸看,大概捕捉不到,是瞳孔深处某个很硬的东西松动了一下。
她认识苏婉清十几年了,看着这个女人怎么在丈夫入狱之后从一片废墟里爬起来,怎么一个人扛着苏系的大旗在青江省的政坛上杀出了一条血路,怎么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了那张冰冷的脸底下,只有在提到儿子的时候眼角才会多出那么一点不一样的温度。
面前这个年轻人,是苏婉清的儿子。
也是在她身上做那些事情的男人。
这两个身份叠在一起产生的复杂感,陆锦瑶到现在也没有完全理清楚。
但她选择不去理。
有些事情理清楚了反而没法做了。
“你觉得翻案能翻得了?”陆锦瑶问了一个她很少问的问题,不是职务相关的业务提问,是一个私人层面的试探。
“能。”苏牧的回答没有犹豫。
“不是觉得,是一定。”
“凭什么这么确定?”
“凭我手里的牌越来越多,他手里的牌越来越少。”苏牧的拇指又开始摩擦食指指腹了,这一次摩擦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点。
“你还记得五月份的时候,我们是什么处境?林启明在纪委那边磨刀霍霍,周德海隔三差五给我妈施压,我们连一条完整的反击线都没有,只有零零碎碎的线索和猜测,你看看现在呢?”
手指停了。
“五个月不到的时间,空壳公司查到了,军方违规查到了,林启明的破事被我们捅到了纪委主任桌上,现在周德海急到亲自下场写匿名信收买你,陆副厅长,你觉得这个趋势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收缩。”陆锦瑶的语气平了下来,分析模式启动了。
“从主动进攻变成了被动防守和孤注一掷,收买我就是孤注一掷的信号,如果他还有更好的棋可以走,不至于出这种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