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印件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像是档案管理员在归档时随手标注的编号,笔迹潦草,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苏牧把图片放大了看那行字,只能辨认出前面几个数字,后面的部分模糊不清。
但前面几个数字够了。
那是档案柜的编号格式,苏牧在之前的调查中见过类似的编码规则,这说明这份接见记录的原件确实存放在第七集团军的内部档案库里,不是伪造的复印件。
沈若兰是怎么拿到这份影印件的?
苏牧没有在邮件里看到任何说明,沈若兰只写了“附件已传,阅后即删”,没有解释来源,没有描述获取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文字。
这就是军人。
你需要的东西送到了,不需要知道中间经历了什么。
但苏牧能猜到一些。
第七集团军的内部档案库不是谁都能进的,哪怕是副政委也需要走正式的调阅程序,五年前的保护性隔离接见记录属于哪个保密等级?
能不能通过正常渠道调阅?
如果不能,沈若兰就必须用其他方式。
苏牧想到了六月底沈若兰回驻地前说过的那句话:“军方的事我来处理,你不要管过程。”
没管。
过程不重要。
结果到了。
苏牧关掉了邮件,按照沈若兰的要求删除了邮件和附件,然后清除了浏览器的缓存和临时文件,影印件上的关键信息已经全部记在了脑子里:日期、被管控人姓名、接见人信息、审批人签字,一个字都不会忘。
把加密邮箱退了出去。
打开了另一个加密通讯工具。
给赵秉文发了一条消息。
措辞斟酌了一分多钟才发出去,不能写得太明确,即使是加密通道也不能把所有信息都摊在文字里,万一设备丢失或者被物理截获,文字记录就是定时炸弹,苏牧用两个人之间约定好的暗语系统,把核心信息编了码:军方线有重大突破,档案中发现关键时间节点与证人改口日期高度关联,正在通过公安渠道验证另一条交叉线索。
消息发出去之后,苏牧看了一眼时间。
四点二十分。
赵秉文在省政府的办公时间一般到五点半,如果秘书长手头没有紧急会议,应该能看到消息。
等了大概七八分钟。
回复来了。
赵秉文的回复比苏牧的消息长一些,但同样用了暗语,翻译成明文之后的意思很清楚:“小牧,如果这条线坐实了,不仅是翻案的问题,对方本人就涉嫌妨害司法公正和伪证罪了,这个级别的问题,省级层面处理不了,也不应该在省级层面处理,应该直接送中央。”
中央纪委。
苏牧盯着屏幕上赵秉文的回复看了十几秒。
赵秉文在官场上浸泡了二十多年,什么案子应该在哪个层级处理,分寸拿捏得比任何人都精准,如果连赵秉文都认为这个证据的分量够得上直送中央,那就真的够了。
苏牧回了一条短消息:“赵叔,我需要时间把所有线索串完整,在那之前,请帮我关注一下省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动向。”
赵秉文的回复也很快:“明白,你妈那边要不要通气?”
苏牧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会儿。
要不要告诉苏婉清?
要。
但不是现在。
现在告诉她,以苏婉清的性格,第一反应不会是高兴,而是紧张,她会立刻开始评估所有可能出错的环节,会担心证据链的安全性,会担心操作过程中留下的痕迹,会担心周德海提前察觉,会担心自己的儿子卷得太深。
那个女人的第一本能永远是保护。
保护儿子的本能比保护自己的权力还要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