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带情绪的冷,是职业性的冷,一个干了十几年刑侦的女人在确认一条证据链的致命节点时,自动进入的分析状态。
“不只是翻案的问题。”陆锦瑶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如果坐实了,这是妨害司法公正、唆使伪证,两条罪名加在一起,不管他背后站着谁,中央纪委都不可能压得住。”
“所以我需要那条出行记录。”苏牧的拇指又在食指指腹上摩擦了起来,电话那头的陆锦瑶当然看不到这个动作。
“副省级以上干部的出行必须登记备案,对吧?”
“必须的,车辆调度、安保随行、路线报备,省公安厅交通管控系统有全部的存档数据。”陆锦瑶的专业素养在这种时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回答的速度说明她脑子里已经在同步检索调取数据的路径了。
“五年前的数据会存在历史备份库里,调取需要副厅级以上权限授权,这个我有,但操作会在系统日志里留下记录。”
“能处理干净吗?”
“我在刑侦系统干了十几年,调一条五年前的出行记录不被人注意到,这点本事还是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傲慢。
“但时间需要一点,历史备份库的访问不是实时的,要走内部申请流程,我能绕过大部分环节,但不能绕过物理层面的服务器访问权限。”
“需要多久?”
“三天,快的话两天。”
“够了。”苏牧的声音终于松了一口气的量。
“陆阿姨,拜托了。”
“你不用跟我说拜托。”陆锦瑶的语气变了一下,变化很小,从公务模式稍微往私人方向偏了一点点。
“苏建国的事情,我也想看到一个结果,你妈扛了这么多年,该有人替她把这件事了结了。”
苏牧握着手机没有马上说话。
“日期待会儿发到你的加密信箱里。”
“收到。”
电话挂了。
苏牧放下手机,站在窗户旁边,阳光从那条窗缝里挤进来的光带正好落在脚尖前面的地面上,切出了一道亮暗的分界线。
深吸了一口气。
呼出来。
心跳还是比正常水平快。
但手已经不抖了。
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手有没有抖过?苏牧回想了一下,大概在拨号的那一刻有过一个极短暂的颤动,短到陆锦瑶不可能从电话那头察觉。
不是怕。
是近。
离真相太近了的时候人的身体会有反应,跟恐惧无关,跟期待也不完全一样,更接近一种从头顶一直灌到脚底的电流感,整个神经系统都被激活了。
五年。
苏建国在北方的监狱里待了快五年了。
苏牧上大学的那几年里,每个学期去探一次监,每次都是一个小时的隔着玻璃的对坐,那个曾经在青江省政坛上叱咤风云的男人坐在玻璃对面,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多了好几道深纹,穿着统一的监服,但脊背还是直的,说话的声音还是稳的。
每次探监结束,苏牧在回学校的车上都不说话,耳机里放着什么歌也听不进去,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一截一截地往后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地转: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现在这个“总有一天”的轮廓,正在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苏牧重新走回桌前坐了下来。
又看了一遍屏幕上的影印件。
逐字逐句地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