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之后,包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暖黄色的灯光照着空了一半的沙发,茶桌上的红酒瓶还剩下小半瓶的量,两只高脚杯,一只是苏牧用过的、杯壁上还挂着一圈淡红的酒痕,另一只是顾明月的、杯底还有浅浅的一口。
茶桌上那团揉皱的白色纸巾格外刺眼。
上面的深红色唇膏痕迹在暖黄灯光下像一枚被盖上的印章,又像是一张被退回来的名片。
顾明月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视线从关拢的门上移回来,落在了那团纸巾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拿起酒杯,把杯底剩的那一口酒仰头喝干了。
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回放苏牧刚才的表情。
擦唇印的时候那种不急不缓的从容。
把沾着唇膏的拇指放在自己面前时那种带着点评意味的目光。
“你的投资太分散了。”
“一个吻留不住我。”
这两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圈。
顾明月做了快二十年的媒体人,采访过的大小人物加起来上千,什么样的男人都见过,什么样的回应都接过,面对她主动靠近的男人里,十个有八个当场就急了,剩下两个里一个假装正人君子其实心里骚得要命,另一个真的不感兴趣扭头就走。
苏牧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亲了他的嘴角,他没有回吻,没有推开,没有尴尬,没有装清高,更没有扭头就走。是擦掉了。
然后评论了一句。
像是一个投资评审委员会的主席在审阅一份融资方案之后给出的反馈:“标的不错,但估值太低,下次带更有诚意的方案来。”
这种反应只有两种人能做出来。
一种是完全不在乎的人。
另一种是比你更会玩的人。
苏牧不是第一种。
他在暗纹领口的乳沟上停留过那零点几秒的目光,顾明月捕捉到了,那不是无动于衷的目光,那是有反应但克制住了的目光。
所以是第二种。
比自己更会玩。
本以为到第三次见面,铺垫已经足够了,前两次的迂回试探已经建立了足够的暧昧基础,今晚加大了妆容和穿着的攻击性,话题也从公事引向了私人领域,最后那个嘴角的吻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临门一脚,进可攻退可守,不管苏牧的反应是什么,自己都不会落入下风。
但苏牧的反应让她落入了下风。
“一个吻留不住我”这句话把主动权从顾明月手里剥走了。
亲吻的人应该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
但苏牧用一个擦拭动作和一句点评把主动权反转了。
不是“你亲了我所以你领先了”,而是“你亲了我但这不够所以你还得继续”。猎人变成了被评估的投标方。
顾明月把空的酒杯放在茶桌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指甲在酒杯的底座上敲了两下,墨蓝色的甲油在暖黄灯光下闪了闪。“有意思。”
自言自语。
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包间里回了一个极小的回声。
嘴角还挂着笑,但笑容的成分变了,之前包含的是“稳操胜券的自信”和“逗弄猎物的趣味”,现在多了一层“不确定局势走向的警觉”。
从首席主播的位置上往下看,能看到绝大多数男人在面对漂亮女人主动靠近时的那种底色:不管嘴上怎么说,眼底的渴望是藏不住的,他们以为自己在克制,其实克制本身就是最大的暴露。
苏牧不一样。
他的克制不是在忍耐。
是在选择。
就像一个手里攥着一大把筹码的人在赌桌前面慢慢地挑选下注的时机和位置,他不急,因为筹码够多,输得起,所以可以等到赔率最高的那一手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