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西格莉卡在杂货铺整理货架的时候,手指被一个生锈的罐头盖划了一道口子。
伤口不深,只是表皮被刮破了,渗出一小串细小的血珠。
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血的味道微咸微腥,混着罐头盖上的铁锈味。
然后她从急救包里翻出一小片创可贴,撕开包装,贴在伤口上。
创可贴是肤色的,边缘有点卷,贴在她食指上像一小片干枯的树叶。
杂货铺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指,说今天下午没什么活了,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西格莉卡道了谢,把最后几件过期的罐头搬下货架,用抹布擦了擦手,走出杂货铺。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小镇主街的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
她站在杂货铺门口,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往小莓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达妮娅还在酒馆打工。
她想了想,拐了个弯,往主街尽头那栋歪歪扭扭的两层木楼走去。
酒馆在小镇主街的尽头,是一栋看起来随时都可能塌掉的老木楼。
外墙的木板上满是风吹雨打的痕迹,好几处裂缝从屋檐一直延伸到地基,被人用破布条塞住了。
招牌上的字早就褪色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斑驳的铁皮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细微尖锐的吱嘎声。
一楼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半开的木门,门板上钉着一块歪歪扭扭的铁片,上面用油漆写着“酒”字——那个字写得极丑,漆也掉了一半。
西格莉卡推开木门。门板在合页上发出刺耳尖利的吱嘎一声,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老猫。
一楼白天也暗得像傍晚。
只有吧台上方那盏煤油灯提供一个有限的光圈,光圈边缘模糊,在吧台木面上投下了一个暖黄色的圆。
光圈之外,整个酒馆都笼在深暗的阴影里。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麦酒和陈年油垢混在一起的酸腐味——那味道浓烈刺鼻,像是有好几年没人彻底打扫过,每一寸木地板、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都被麦酒和汗水和油渍反复浸泡过,然后被时间发酵成了这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呻吟,每一声都在不同的音高上,像在弹一架走了调的破钢琴。
角落里那桌客人已经喝了整整一下午。
三个男人,穿着沾满油渍的工装——那种工装原本大概是深蓝色的,但被机油和泥土和汗渍反复浸染之后已经变成了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灰褐色。
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粗壮的手臂,手臂上满是旧伤疤和烫伤留下的白斑。
脸被酒精和炉火烤得通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脖子根,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毛孔粗大,鼻头上满是被酒精刺激得扩张的毛细血管。
桌上堆着好几只空了的酒杯,每只杯底都残留着少量浑浊黄褐的麦酒残余。
还有一只被打翻的酒杯倒在桌沿,酒液从杯口流出来,在桌面上蔓延成一小片黏糊糊的液体,顺着桌沿往下滴。
达妮娅在这里当临时招待。
她穿着酒馆提供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围裙原本是深蓝色的,但经过了太多次搓洗之后已经褪成了浅灰蓝。
围裙系在腰间,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松松的结。
围裙下面是她的白色短袖衬衫和深灰色短裙——她自己的衣服,在昏暗的酒馆里被煤油灯的光染成了暖黄色。
她端着啤酒在桌子之间穿梭,粉色长发在昏暗的酒馆里显得格外扎眼——那是一种艳丽明媚、在这个满是灰暗色调的地方绝不可能被忽视的颜色,像一只误入老鼠窝的猫。
每一个从她身边经过的酒客都会忍不住多看她两眼,有的眼神里带着好奇,有的带着贪婪,有的带着酒精麻痹之后的迟钝和呆滞。
她完全不理会那些目光,只是端着一盘又一盘的啤酒,放在一张又一张油腻的桌上,然后转身走开。
西格莉卡在吧台旁边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达妮娅工作。
她以前在学院里见过达妮娅在各种场合出现——实训室里专注调试符文阵列的达妮娅,资料室里靠在书架上翻拓片目录的达妮娅,食堂里托着腮用勺子搅咖喱饭的达妮娅。
但她从来没见过达妮娅工作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