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摊着那份养和医院的病历复印件,旁边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你来了。”沈砚山没有抬头,“坐。”
我坐到他对面。椅子是黑色牛皮的高背椅,坐上去的时候椅面发出一声很低沉的吱嘎。
“病历是你女儿调给你的。不是你。你调不了。你不是直系亲属。”他把钢笔搁下,抬起头看着我。
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没有慌乱,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狠,“我前天就知道你在查明澜投资的底账。昨天知道你在澳门。今天知道你拿到了罗启正的指模鉴定。你的动作不慢。比你爸快。你爸当时花了一个星期才弄清楚我把他签过字的那批合同转去了哪里。你只用了三天。”
“所以你把病历搬出来。不是要翻盘。是要拖时间。”
“拖时间也是翻盘的一种。”沈砚山靠回椅背,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证监会不会马上出手。他们至少需要一个星期来验证病历的真伪。宏业对沈氏的法律追索也会被暂缓。一个星期。够我把氹仔大仓那批地皮通过英属维京群岛的壳公司转手。等宏业赢了官司也没用。沈氏集团的主要资产已经不在香港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稳。不是嘴硬。是真的还有后路。
“我在澳门找到罗启明。”我看着他摘下眼镜之后露出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我爸在遗书上描述的一模一样。“沈砚山这个人,眼睛是死水,但他看人的时候能让人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他把明澜投资原始凭证的底本给了我。底本第五页。有你伪造罗启正签名的原始笔迹。罗启正十年前被你拔过一次管子,没死。今早在清远疗养院里他对他胞兄罗启明给出的指模样本产生了意识反应。他的主治医师已经签署了苏醒可能性鉴定报告。一旦法院采信。你那封担保函就不只是伪造签名了。是故意杀人未遂。”
沈砚山的手指顿了一下。
很细微。
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磕在烟灰缸边缘,发出一声细小的叮当。
婚戒戴了三十多年,戒指内侧刻着他和冯昭慧的结婚日期。
冯昭慧现在躺在浅水湾医院的病房里,今天早上刚签完剥夺他沈氏百分之十七决策投票权的补充遗嘱。
“你不用拿她来刺激我。”沈砚山把烟灰缸推到一边,“昭慧的事我自己有数。她恨我不是一年两年。是从她替你爸挡了一刀那年开始。”
“挡刀在澳门。七三年的葡京。她左小臂上那一道疤。现在还在。你当时也在场。你看着一个怀着你孩子的女人替另一个男人挡了刀。”
沈砚山站起来。
他绕过长桌,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站着。
窗外交易广场对出的海面被午后的海风吹得翻起一层层白浪,天星小轮正在往尖沙咀方向开,船尾拖出一道很长的白色航迹。
“你爸当年在澳门赌场欠了三万块,被追债的人堵在巷子里。冯昭慧冲进去替他挡了一刀,把她左臂划了一道十厘米的口子。我到现场的时候她已经被送到山顶医院了。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砚山,你是不是把追债的人找来的。我说不是。她没信。从那天起她就没信过我。”沈砚山把一只手撑在窗框上。
那只手还是稳的,但指节抵在铝合金窗框上碾得发白。
“后来我娶她不是因为爱。是为了还你爸的债。对。你没听错。是你爸的债不是你爸欠的。是冯昭慧的父亲欠的。她父亲在潮州那边跟人合伙开了地下钱庄,后来被公安封了,欠了一屁股烂账。赌债加高利贷加起来几百万。在那个年代能压死三代人。是我爸。不是沈砚山,是我爷爷。帮她父亲平了账。条件是冯昭慧嫁进沈家。你爸后来知道这件事之后,在新界那块农地上压上整个宏业去赌。不是为了他自己。是要把冯昭慧从我这赎回来。他没赎成功。但他把冯昭慧当年替你挡刀那道疤的证据。就是你手里那份底本的源头。藏了三十多年。”
我忽然想起方若诗在新葡京床头摸着那根变形肋骨说的那句话:“沈砚山打我是因为我替程家藏东西。”她藏的那件东西。明澜注资的信托资料。只是备份。
真正的底本一直在我爸手里。
冯昭慧被沈砚山按在医院里签字放弃抚养权的那份单据的原本,她和罗启正被迫签署的所有担保函的上游凭证,全部在保险柜第三层那只牛皮纸信封里。
而保险柜第三层需要我的出生证编号。
一个在沈砚山眼里早就八个月该被堕掉的婴儿,活了下来,用他的出生证编号锁住了沈砚山这辈子最大的罪证。
“你女儿在清远。你老婆在浅水湾。你媳妇在氹仔法院。”我站起来,“你在香港交易广场。你儿子呢?”
沈砚山回过头。他的眼神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破绽。不是怕,是裂开了一道时间太久的旧口子。
“你不是我儿子。”
“对。我不是。”我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住,“那你儿子在哪里。”
“死了。”沈砚山把眼镜重新戴上去,“出生那天就死了。冯昭慧在产房里抱着他不肯放手。后来护士把他抱走了。说是送到太平间。我没见到尸。后来每年清明我去太平间查记录,那份档案在九七年医院火灾里烧掉了。你爸当时在新界那块地上盖商业中心,第一件事就是捐了一座新太平间。”
我把手机亮出来,屏幕上那封冯昭慧亲笔写给沈若琳的信已经发到了程心儿那儿。
信倒数第二行的字迹依然颤得厉害:“你细佬被抱走交给方若诗那天早晨雾很大。他左耳背后面有粒朱砂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