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生。你不想知道我左耳背后面有没有朱砂痣。”
他转过身来,椅子往后推了好几步。
金丝眼镜顺着鼻梁滑下半寸。
这位从来不在谈判桌上站起来的男人,用手掌撑在长桌边缘,把病历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左耳廓。那粒透过窗边落日照得更红的细痣正被阳光穿透。
“你是冯昭慧。你跟。没可能。”
“启年报告那晚,她产房灯灭了半个小时。主诊医生是你的人。但当晚当值护士是何律师的细妹。她后来把这半粒痣记在病历附属页里。你烧不掉。”我把他面前那份养和医院的病历翻回扉页,用指尖点在“赵崇礼”那三个字下面,“赵医生退休前最后一天当班,你问他索要病历正本。他说正本在病人本人手里。你不是病人本人。也不是病人配偶。因为冯昭慧跟你分居已经二十六年。”
沈砚山把病历合上。
推回去。
他的手终于开始抖了。不是大幅度的抖,是指尖抵在牛皮纸封面上一颤一颤,像他手里那根雪茄在烫方若诗手腕时烟灰被被灼烧的空气卷起的那种微颤。
“你走。”
我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
走廊里三个伦敦律师同时抬起头,手里的文件夹停在半空。
我穿过那排黑色皮椅,走到电梯间。
何律师和程心儿正从另一台电梯出来,程心儿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赤柱赵医生开的,封口还没干。
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阿哥。赵医生签了医疗记录解密授权。他退休前最后一份病历附件在养和医院档案室。附件上写。当晚值班护士亲笔记录:产妇冯昭慧所生男婴左耳后见朱砂痣。出生时间。”她把赵医生的亲笔信亮出来,“与程砚清出生证编号匹配。沈砚山今早交上去那份病历是删节过的。”
何律师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
他那只摸过无数份商业合同的手,把信封连同里面那张出生当晚护士手写备注的复印件一并压进我掌心。
窗外季候风快速增强到八号风球预警,交易广场对开的海面翻涌如沸。
天星小轮所有班次停航。
从澳门回港时在空域里看到的铅灰色雨云已经压到了头顶。
我回过头最后扫了一眼。
三十八楼走廊深处,沈砚山的私人律师团正在收拾那一排黑色皮椅。
三个伦敦佬把没翻完的文件夹塞进公文包,动作机械而迅速,像撤离前最后一批雇佣兵。
手机震动。
方若诗:“罗启正指模鉴定入禀完成。澳门初级法院三分钟前受理。氹仔大仓地皮被冻结。”第二条紧跟着弹出。沈若琳:“康怡疗养院。罗叔醒了。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我想见你爸。”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跨进电梯。电梯门合上时,何律师抵住门缝再次打开:“空路不安全。回怡和那边用车。你妈在中环码头等你。”
我盯着电梯镜面不锈钢里自己的脸。
左耳廓那粒朱砂痣映在银白反光里像一小滴将凝未凝的血。
身后交易广场大堂的广播正不断重复八号风球停航通知。
维港海浪撞击码头堤坝溅起的白沫从侧门灌进来,泼湿铺地大理石的接缝。
冷空气裹紧整座城市,而程心儿手里那封病历附件的复印本在穿堂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深夜翻动一封写了几十年才终于折进信封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