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松开。躺回枕头上。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露出来的那截青白色头皮。
“走吧。探视时间过了。”
“还没,”
“过了。”她打断我,声音很轻。
口罩下面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你进来之前护士说今天只给十分钟。已经超了。走吧。明天不用带粥,带你自己。”
……
从无菌房出来,更衣室里的镜子映着我一个人的影子。我把口罩摘了,无菌服脱了。手心还残留着她手指的凉。
走廊尽头,罗律师在等我。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我出来,把信封递过来。
“沈砚山的判决书草稿。下周正式宣判。”
我拆开。扫到第三页。
串谋谋杀未遂。罪名成立。二十一年。
“他看到判决书了吗。”
“昨天。沈若琳送进去的。她坐在羁留病房里给他读了一遍。读完以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若琳,你妈今天拉开窗帘了吗。”
罗律师看着我。他跟我见过几十次了,从来不在工作场合问私人问题。但今天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
“程总。冯昭慧的窗帘,她拉了吗。”
“拉了。每天早上拉。对着三零七的窗户。”
罗律师把眼镜戴回去。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往电梯走。皮鞋踩在塑胶地板上吱吱响。走了几步停住了,没回头。
“中秋快乐。程总。”
……
中秋。
毕架山的桂花全开了。
金桂第二茬在秋分那天盛放,比处暑时又大了一圈。
花瓣从枝头上坠下来铺满了院子,踩上去像一层碎金子。
方咏珊从杂物间里搬出那张旧塑料布,铺在桂花树下面。
塑料布是深绿色的,用了十几年,边缘裂了好几道口子,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着。
她在塑料布四角各压了一块石头。然后蹲在那里把落下来的花瓣拢成一堆。手指插进花瓣堆里,从底下往上翻,让晒干的和刚落的混在一起。
“今年的花瓣比去年大。”
她说。没抬头。
“去年夏天台风多,花苞被打掉了一半。今年台风少,花苞全挂住了。你爸以前说桂花跟人一样,顺遂的时候开得大,受苦的时候开得小。去年小。今年大。”
她把拢好的花瓣装进一个玻璃罐子里。
罐子是我小时候吃完牛油曲奇留下的,瓶身是圆柱形,铁盖子边缘有一点锈。
她把罐子放在厨房窗台上,那里已经排了三个同样的罐子。
今年的新花在最右边。
前年的在最左边,花瓣已经变成深褐色了,香气也淡了。
“中秋晚上许怀远来。若诗明天出院。你爸在养和也能坐起来吃半碗饭了。”
她把罐子盖拧紧。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