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展平的宣纸放在书桌上,压在镇纸石下面。
“也还了。所以你现在不用急。珊字歪就歪,慢慢写。写到立春再给我。我要的是那个歪的。正的不像你。”
深夜,方若诗一个人坐在客厅。
电视开着,静音。
屏幕上在播一个老电影,《甜蜜蜜》。
黎明和张曼玉在纽约街头擦肩而过,然后回头。
她把腿蜷在沙发上裹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温水。
茶几上放着那面旧镜子,镜面朝下。
方咏珊从楼上下来。
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棉睡裙,外面披了一件旧毛衣。
头发散着,白丝在台灯下面反着微光。
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把若诗的脚从毯子下面拉出来放在自己腿上。
若诗的脚很凉,方咏珊用手掌捂住她的脚背。
“又不开暖气。”
“开了。还是冷。化疗以后一直怕冷。以前不怕的。以前冬天穿一件薄毛衣就够了。”
“那是因为以前你在澳门。澳门冬天比香港暖。”
方若诗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把毯子掀开一角。方咏珊挪过去两个人挤在沙发一头,盖同一条毯子。跟霜降那晚在桂花树下一样。
“刚才在放《甜蜜蜜》。黎明回头那一刻我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张曼玉的头型。她在纽约街头跑的时候头发是短的,齐耳,跑起来会飘起来。我以前也是齐耳。化疗之前。后来全掉了。现在长的这层灰绒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齐耳。”
方咏珊把手从她脚上移开,放在她头顶上。手指轻轻插进那层三毫米的灰发里。头皮是温的,发根很软,比胎毛硬了一点,但还是一压就倒。
“等你头发齐耳的时候,我陪你去烫卷。铜锣湾那家上海理发店还开着,老师傅快八十了。以前昭慧的卷发也是他烫的。”
方若诗把脸靠在方咏珊肩上。毯子下面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放在若诗膝盖上。
“咏珊。今天我照了镜子。不是早上你给我的那面,是洗手间墙上那面大的。我看到自己头发灰色了,眉毛还没长出来,睫毛还是稀的。但脸色比以前好了一点,颧骨没那么突出了。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不是假笑,是真的笑。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方若诗不用好看。方若诗只要在这里就够了。好看是给别人看的,这里是给自己的。”
方咏珊没有说话。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若诗的肩膀。
电视里《甜蜜蜜》已经放完了,字幕在往上滚。
窗外起了风,冬天的风干而冷,从巷口灌进来穿过桂花枝头的时候发出细长的呜咽。
桂花枝上还剩几朵干缩的残花,被风一吹碎成粉末,沙沙地打在窗玻璃上。
“咏珊。小雪过了是大雪。大雪过了是冬至。冬至那天怀远回来吗。”
“回。他说冬至吃饺子。”
“那我要剥十只虾。上次剥了五只,这次要多剥五只。”
“不行。最多六只。手指还没力气,剥多了明天手抖。”
“那就六只。剩下你剥。”
两人挤在沙发里,盖着同一条毯子。风在外面吹,桂花的残瓣碎在窗玻璃上,轻轻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手指敲着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