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再说话,但她的呼吸很轻,一直没睡。
过了很久,她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跟它之间那根线……这两天越来越凉了。以前是暖的,像有一根手指搭在脉搏上。现在它凉得我有点心慌,像搭着的那根手指慢慢松开了。”
“它死了会怎样。”
“不知道。”她说,“契约是它跟我签的,能量是我供它活的。如果它先死,我这边会怎样,它从没跟我说过。可能契约直接断掉,我变回普通人。也可能……整条线崩掉,把我一起带走。”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声音很轻:“我有点怕。”
你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没抗拒,顺着你的力道靠过来,额头抵在你锁骨上,呼吸的热气隔着T恤渗进皮肤。
她的手指在黑暗里摸索着,勾住你睡衣的衣角,攥着,像攥着一样怕丢的东西。
“如果它真的死了,你还想当普通人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你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开口:“我不知道。当普通人……得回去上学吧。我十六岁那年就没念了,现在回去,估计连函数都看不懂了。我妈肯定得骂我,她以前最烦我数学考不及格。她总说,笨一点没关系,别偷懒就行。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想想,她连骂人都是这个调子,骂完了还得给我煮碗面,卧一个蛋。”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很淡的笑意,像在讲别人的事。
你陪着她躺了一会儿。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面朝你,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的声音:“你睡吧。我不闹你了。”
“不困。”
“骗人。”她说,“你刚才都打哈欠了。”
“那是困你。”
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以前我能量见底的时候,只能自己挨。挨过去就好了,挨不过去就再挨一会儿。没有人问过我饿不饿,也没有人管我这一晚上是怎么过来的。从来没有人跟我躺在一张床上,跟我说不困。”
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你听出来了。她说的是“从来”。
第二天白天,她一直在睡。
你知道能量低位的身体需要休息,没有吵她。
中午你煮了面,她迷迷糊糊地吃了两口,又缩回毯子里。
她吃得很慢,面条咬了两口就放下了,像嚼蜡一样,但还是把那两口咽下去了。
你知道她在硬撑着吃东西,因为不吃会更饿,而饿的感觉比难受更让她害怕。
下午两点多,你发现她不在床上了。
她在浴室里,蹲在马桶边,干呕。
她扶着马桶边缘,肩膀一抽一抽的,吐出来的只有清水。
她抬起头看到你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勉强笑了一下:“吓着你了?没事。能量低的时候胃会反酸,吐出来就好了。老毛病。”
你把她扶起来。她的手腕细得能一把攥住,指尖冰凉。她靠在你身上缓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今晚想出门一趟。”
“去哪儿。”
“老城。”她说,“去看看我妈。”
你没问她为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清,只说昨晚梦见那条巷子了,梦见那栋楼的阳台,梦见她妈妈站在阳台晾衣服,晾着晾着就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说到“看了她一眼”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像是那个画面还在她眼前。
“然后就醒了。”她说,“醒了之后我就想,我得回去看看。不进去,就远远看一眼。她过得好就行。”
说完这句话,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其实我还想……看看我房间的窗户。我走之前,窗台上养了一盆仙人掌,我妈说养它干什么,扎手。我说防贼。她笑我,说这栋楼里最穷的就是咱们家,贼来了都得绕道走。那盆仙人掌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她连仙人掌都养不活。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死了,她难过了好几天,说再也不养带气的东西了。结果她自己又养了一阳台的绿萝,说绿萝好养,不用操心。她这个人,嘴上说着不带气的东西,手上从来闲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