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很平静,没有哭。
但你说不清为什么,这段话比哭还让人心里发堵。
她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低的:“我就是想看看,那盆仙人掌还在不在。”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蓝色的天,远处有几栋楼的轮廓。她看的方向,正是老城的方向。
晚上七点,路灯刚亮,她穿好衣服站在门口等你。
你本来以为她会穿得严实一点,但她只穿了件单薄的深色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那件旧T恤。
银白色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肩头。
“走吧。”她说。
老城区离你住的地方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她走得很快,低着头,像是怕被谁认出来,又像是这条路她已经走了一万遍,闭着眼睛都能走。
你跟在旁边,一路无话。
晚上七点半,街上还有不少人。
路边的小饭馆往外冒着热气,有人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吃面,碗沿碰着膝盖,呼噜呼噜的。
她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碗面是青菜鸡蛋面,跟她早上给你煮的那种差不多。
她走过去了,又退回来两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人把一碗面吃完,最后连汤都仰头喝了。
她看了一会儿,才继续走。
“我妈以前也这么蹲着吃过饭。”她说,“她总说坐着吃耽误工夫。蹲着,呼噜呼噜,五分钟吃完,还能赶回去洗衣服。她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干活,中午吃饭只有二十分钟,蹲在车间门口,五分钟吃完,剩下十五分钟靠着墙眯一会儿。后来她老了,蹲不动了,才改坐凳子。我去看她那几次,她都是坐着吃的。我反而有点不习惯,总觉得那不是她。”
你说:“那你也这么吃?”
“我不行。”她说,“我从小就被她按在椅子上。她说女孩子蹲着吃饭不雅观,以后嫁不出去。她一边自己蹲着吃,一边把我按在椅子上,叫我细嚼慢咽,碗里不许剩饭。她那时候就那样,对自己怎么都行,对我什么都讲究。”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你看,她教我的那些规矩,我一样都没记住。她最怕我学的那些,我倒是一样没落下。”
你没接话。她也没再往下说,只是走路的步子慢了一点。
路过一家五金店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橱窗里摆着几卷绳子和锁链,还有一盏黄铜色的旧挂锁。
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声音很轻:“我以前放学常在这家店门口等我妈。她下班路过这儿,给我带一根烤肠。后来她加班越来越晚,我就等得越来越久,烤肠凉了,我也不愿意走。店老板就搬个小板凳让我坐,说别蹲着,蹲久了腿麻。他那时候还不认识我妈,后来我妈来领我的时候,他才知道我是谁家的孩子。他跟我妈说,你这闺女倔,凉了的烤肠也攥着不放。我妈说,像她爸。”
她说着,声音很平,没有伤感,像在报一个地名。
但你注意到她攥着袖口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又看了一眼那盏挂锁,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妈那会儿在制衣厂上班,三班倒。我放学早,就在这等着。有时候等到天都黑了,她才从厂里出来,头发上还沾着线头,兜里揣着五毛钱,先带我去买烤肠。”
“卖烤肠的大爷跟她熟,每次多给我刷一层酱。我妈就说他:你别惯她。大爷说,闺女瘦,多吃点。后来大爷不干了,换了别人卖烤肠,酱刷得薄。我妈还念叨过好几回,说以前那家刷酱厚。”她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很淡的笑意,像在讲别人的事。
“她那么省的人,给我买烤肠从来不省。”她补了一句,“她自己蹲在厂门口吃午饭的时候,一碗青菜面,连蛋都舍不得加。”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看你,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五金店的橱窗玻璃上,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和橱窗里那卷绳子叠在一起。
“后来我签了契约那天晚上,打完那只怪物,我蹲在巷子里哭完,第一个念头就是跑回家。跑到半路我又停下了。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纹路,想着她要是看见这个,会是什么反应。她肯定会先问,疼不疼。然后才会问,这是什么。”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我怕她问疼不疼。我怕我一听,就忍不住把什么都告诉她了。”
拐过第三个街口,她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条窄巷,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一盏昏黄地亮着,照亮半条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栋七层老楼,外墙上爬满锈迹的水管,二楼有一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帘半拉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影走动。
她站在巷口,没有再往前走。
“就是那扇窗户。”她说,“我妈现在应该在做饭。她做饭喜欢开着窗,说油烟要散出去。以前我放学走到楼下,闻到爆炒的香味就知道今天有什么菜。夏天是青椒炒肉,秋天是红烧土豆,冬天她炖萝卜汤,那个味道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