叽兹跟在艾伯特身后,走路的方式和劣魔完全不同——
劣魔走路是拖着脚掌、摇摇晃晃的,像一群在地面上滚动的灰褐色麻袋。
而叽兹走路则是踮着脚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随时可能断裂的细枝上,膝盖微曲,重心忽高忽低,那双细长的手臂偶尔展开一下,像是在随时准备抓住什么可以攀爬的东西。
它从庄园到劣魔聚落这一路上嘴就没停过,先是点评了路边野草的药用价值——据它说吵闹魔会用某种草叶捣碎了敷在伤口上止血,然后又批评了庄园门口那棵老橡树的修剪方式,说有个树杈长得太歪了,再不管的话过几年就会裂开,最后话题不知道怎么转到了人类铁匠铺的风箱结构上,开始滔滔不绝地解释为什么风箱的阀门应该用薄皮子而不是厚木板。
艾伯特没怎么搭理它,大概也觉得这群小玩意有点太闹了,昨天在议事会里,这东西把他说的耳朵到夜里都响。
此时,他走在前面,斗篷的下摆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脚步不紧不慢,偶尔“嗯”一声表示还在听。
叽兹倒也不需要回应,它说话更像是某种内在需求,就像劣魔需要吃东西一样,不说就会憋得难受……它一天说的话,能放出来称一称的话估摸着比吃得饭都多。
快到聚落的时候,格罗正蹲在棘栅旁边,用一根草茎拨弄地上的一只甲虫。
它远远看到艾伯特的身影,把草茎往嘴里一叼,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聚落里喊了一声——大概是让那些正在窝棚之间忙活的劣魔们注意领主来了。
几个年轻的劣魔从棘栅后面探出头来,其中一个脸上还糊着泥巴,看到叽兹的时候愣了一下,手里的树皮桶差点掉地上。
“领主大人。”格罗迎上来,朝艾伯特弯了弯腰,然后它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叽兹身上。
叽兹站在艾伯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正仰着头打量棘栅的高度和结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嘴里念念有词:“这棘栅插得不错,不过交叉点可以再密一些,用藤条多绕两圈就更牢固了,不然野猪撞几下就会散——”
“这是叽兹,”艾伯特打断它的话,用拇指朝身后的吵闹魔指了指,“一群吵闹魔的头领。以后它们就住在你们旁边这片林子里。”
格罗把嘴里的草茎拿下来,看了看叽兹。叽兹也看了看格罗。
两只低级恶魔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格罗的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但它的表情分明在说:这玩意怎么长得跟拔了毛的鸟似的。
叽兹倒是先开口了:“你就是格罗长老吧?刚才领主大人跟我提过你,说你管着这片聚落,手下的劣魔都很能干——我远远看过你们夯地,那个节奏掌握得真不错,就是夯土的木槌头上可以再包一层硬树皮,这样不会裂——”
“你们住树上?”格罗打断它,声音沙哑但平稳,显然已经在议事会上培养出了抓住重点的能力。
“树上!”
叽兹兴奋地指了指旁边那排高大的橡树和山毛榉,树冠层在晨光中泛着层层叠叠的绿意,“树冠层,越高越好。我们已经看过了,这片林子的树够高够密,树杈也够粗,适合建巢。我们在那片野猪林子上面住了好几代了,知道怎么用树枝和藤条搭出最结实的树巢,防雨又防风——”
“树上的话,我们爬不上去。”格罗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不用你们爬!”
叽兹立刻接上,手指在空中比比划划,“我们需要的是地面上能帮忙的——砍树枝、搬木头、运藤条、堆石料。你们劣魔在地面上力气大,搬东西比我们快多了。我们可以用藤绳把材料从下面拉上去,你们只要把东西堆在树底下就行。作为交换——”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修理的东西,我们可以帮忙。工具、武器、窝棚的支架——什么都能修。”
格罗沉默了几息,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聚落里那些歪歪扭扭的窝棚。
窝棚的支架确实有几处已经松动了,是用草绳勉强捆着的,前段时间巴罗过来巡视的时候还嘟囔过这事。
它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朝艾伯特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领主大人怎么说?”
“围猎的时候,它们可以在树冠上盯着野猪群的动向,”艾伯特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以后也能当哨兵和信使用。林子里有什么异常,它们在高处看得比谁都清楚。另外它们的工坊可以设在树干下层,靠近地面的地方,方便跟你们共用材料还能给你们做点简单的工具。至于具体怎么分材料、怎么安排搬运的顺序,你们自己商量着办——我只给个时限:围猎之前把第一批树巢搭好,工坊的位置选好。其他的你们自己商量。”
格罗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草茎的尾端,然后抬头看了看那片林子。
树冠在晨风中轻轻晃动,阳光从叶片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它们已经在这片林子里住了好几个月,还真没想过树上还能住别的恶魔。
但现在想想,那些树杈闲着也是闲着,多几个能在高处放哨的眼睛也不是坏事。
“行。”格罗说,然后转向叽兹,用那只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它的胸口——
“材料我们出。树巢你们自己搭,我们不上去。修东西的时候你们下来,工具自带。围猎的时候你们在上头报信,我们在下面赶猪。分骨头的时候——你们吃不吃骨头?”
“骨头?我们不吃骨头!我们可以自己采水果、捕鸟,不用吃你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