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和肉干在镇上最好卖,基本上摆出来没两天就换完了。那些东西虽然不算什么值钱货,但镇上的人过了整个夏天都没怎么见到荤腥,一听说有熏肉干和干鱼,好几个常年在集市上蹲着的二道贩子自己就先抢着换了。腌菜也还行——镇子边上有几户人家专门做腌菜生意的,尝了那些果酱腌菜之后追着我问下次还能不能多带几罐,说愿意用铁钉和针线来换。”
他翻到下一页,“猪皮和鹿皮都换给了镇上的皮匠,除了留下来给猎户的钱之外,我换了新马鞍和几条备用的缰绳,还有一小捆铜钉。回来的路上已经把马鞍换上了,旧的那个皮面已经裂了两道口子,再颠几天估计就得散架。”
“那几张狐狸皮呢?”艾伯特问,放下汤碗,拿起手边的麦酒喝了一口,“那几个应该是这批货里最值钱的。”
“狐狸皮没卖。”洛根说。
艾伯特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不是卖不掉——我刚把货摆出来,就有两个商人过来问价,出的价钱比我在镇上见过的都高。”
洛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觉得意外的意味,“但那几天忒图镇上正好有集市,威廉领主他女儿——莉娜小姐——也来了。她在集市上看到我别在领口的银徽记,就过来问我是谁的人。我说了之后,她就站在我摊子前面把那几张狐狸皮一张一张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问我能不能跟她去宅邸谈谈。”
克洛原本正低头往自己的豆汤里撕面包,听到这话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洛根一眼。克罗伊则继续吃着,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这位威廉领主不是之前帮你开特许状的吗?”克洛问,声音很轻,“为什么是他女儿管事?”
“嗯,”艾伯特放下手里的碗,“之前克罗伊去忒图领拜访的时候,威廉提过她。他说自己有个十来岁的女儿,还有个二十出头的儿子在外头管着几个村子——对吧?”
“对,”洛根点头,“不过她可不是十来岁。莉娜小姐今年应该十六七了,管着镇上大大小小的事务。我去庄园的时候威廉领主本人没出面,是他女儿代行的。她说她父亲最近腿上的旧伤又犯了,走路不太方便,所以让她来处理这些日常的接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后来跟镇上的商人打听了一下,好像威廉领主这几年一直有意让莉娜小姐接手镇子上的事务,不只是临时顶替。她从去年就开始帮她父亲打理镇上的账目了,所以镇上的人都认得她,说话做事也都服她。”
艾伯特轻轻点了一下头,在心里调整了一下之前对威廉家庭情况的判断。
威廉之前提到女儿时说的是“十来岁”,大概是随口一说,或者在他眼里女儿始终是个孩子。
但一个十六七岁、已经在管账管镇的未婚贵族小姐,和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在政治上的意义完全不同。
“那她找我倒不是只为了那几张狐狸皮,”洛根把话头拉回来,“她说她父亲叮嘱过,如果荒棘堡的行商再来,一定要留意有什么东西适合长期合作的。她看中那几张狐狸皮的品质——说毛色漂亮,在忒图镇上反而卖不出最好的价钱,但如果拿到更东边的大城市去,价钱能翻好几倍。但是我拉不过去,所以她想跟我签个长期的契约:以后所有的狐狸皮和品相好的鹿皮都优先卖给她,她定期派人来收。作为交换——”
他伸手在账本上翻了翻,找到一页记录,用手指着上面的几行字念道:“‘莉娜小姐以忒图领领主代理人的名义,资助本商队加长马车一辆、驮马一匹,还有一些钱,用于采购荒棘堡所需铁器。上述资助无需偿还,作为狐狸皮长期合作的预付定金。’”
他抬起头,看着艾伯特:“所以马车加长了一倍,又添了一匹驮马——不是我用卖狐狸皮的钱买的,是她资助的。她说既然是长期合作,总不能让商队每次来都只拉那么一点货,运力上去了,对双方都有好处。另外她还额外给了钱,让我在镇上多采购铁器带回来——说是就当狐狸皮的定金。等下吃完早饭我卸货的时候您就能看到,这趟带回来的铁钉和工具比之前多了不少。”
艾伯特端着酒杯,沉默了几息,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莉娜小姐还让我转告您,”洛根放下账本,声音比刚才正式了一些,“她说这些资助是她父亲的意思,也是她的意思。如果您觉得合适,她希望下次能派个人过来——只是看看集市和仓库,确认一下商路运转的情况。当然,如果您觉得不方便,她也不勉强。”
艾伯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朝洛根点了点头:“这事回头再议。你继续说你的事。”
洛根应了一声,重新看向账本,但他的手指没有翻页,而是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威廉领主的儿子——就是那位小威廉骑士——我在他管的那几个村子卖货的时候,跟他聊了一阵。他说他今年春天的时候又申请过一次,想带兵去清剿土匪,结果又被上级领主驳了回来。他爹私下跟他说,上级领主对他不太放心,觉得他太年轻,容易冲动,带兵出去怕惹事。他自己倒觉得不是冲动,是真有必要——他说他要是有机会上战场立几次功,可能就不会被晾在这儿了。”
洛根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但他对另一件事意见更大。他说他爹现在几乎把镇子上的事全交给了莉娜小姐打理,账目、物资、跟镇上商人的接洽——都是她在管。他自己除了那几个村子和一座小城堡,别的都插不上手。他倒不是对自己的妹妹有什么意见,就是觉得他爹这么做让他在别的骑士面前不太抬得起头——人家都是儿子接老子的班,到他这儿反过来了。”
艾伯特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酒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威廉把镇子交给未出嫁的女儿而不是成年的骑士儿子,这在外人看来确实不太寻常。
小威廉的不满,与其说是针对妹妹,不如说是针对父亲对他的评价——威廉显然认为女儿比儿子更适合管理领地的日常事务。
而威廉本人就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对战争的风险有切身之痛,他不想让儿子重蹈自己的覆辙,而且也就这么一个儿子,假如真的遭遇什么不测……这种心态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人之常情。
“他跟你说话的时候,态度怎么样?”艾伯特问。
“说不上差,”洛根想了想,“就是有点……怎么说呢,有点闷。不是冲我发火,就是聊着聊着就叹气。我后来听村里人说,他在那几个村子里倒是很得人心,干活的时候跟佃农一起下地,谁家有事他也帮忙。就是闲不住——说是一年到头除了巡逻就是巡逻,连个像样的仗都没打过。”
艾伯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把最后一口豆子汤喝完,放下勺子,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窗外那片开始泛黄的麦田上停了一下,转回来看向洛根:“马车和驮马的事,既然莉娜说是资助,那就收下。至于她派人来看集市——以后再说。”
洛根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在账本上又记了几笔,然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艾伯特:
“对了,大人,这次我打算休息两天,然后把马车上的货整理一下就再出发。趁着秋收刚结束,各村手里都有余粮,我想多跑一趟忒图镇——等我再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冬小麦播种和集市开市。”
艾伯特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克洛:“对了,那扇留给他的肋排,等会儿你带他去取。反正就在地窖旁边那个架子上挂着,他自己去拿也行,让巴罗给他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