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结那几个猎户比预想中耗费了更多的时间——
这主要还得怪他父亲,那位傲慢的大角魔,他从来不觉得人类是什么值得依靠的力量,所以在他统治这片土地的那几十年里,除了征收血食之外也没有要求过其他的义务,类似征召劳役和炮灰的事情都是由劣魔们顶上的。
所以这一代领民从出生起就没有被征召过……好在过去的四年时间,他们对这位年轻的恶魔领主既信任又满意。
在许诺了一些粮食作为报酬之后,倒是都痛快地跟着艾伯特走了。
只是他们多少有点担心自己面对对面的士兵时,到底能不能下得去手放箭……艾伯特则支招说,反正他们也是站在城墙上,即便真的射中了也不知道是自己射得,实在下不去手,就闭着眼往远处射箭就行了。
听了这个办法,这几个猎户才稍微放心了一点,但艾伯特还是让他们借着梯子支在庄园的院墙后面练习,在院墙后射了两三天箭这才上路。
实际上,这也是艾伯特为什么没有考虑征召所有农户的原因——他们毕竟之前都没有被训练过,这样贸然召集他们去打仗,能不能打赢另说,恐怕真见了血……要不了一会全得跑了,他还得一个一个找回来。
真正的硬仗,还得靠他和两位女仆。
……
而且因为只有三匹马,剩下的那几名猎户只能步行,他们一连在路上走了将近二十天才来到忒图镇外的土路上,这还是因为一路上没有碰上什么坏天气,而且几名猎户连走带跑已经不算很慢。
他们到达镇子时天已经暗了下来,镇口的几根木杆上挂着的油布灯笼在细雨里摇摇晃晃,投下几团模糊的光晕。
镇子里的街道空荡荡的,两旁房屋的门窗都紧闭着,偶尔从某扇窗板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随即又被人从里面吹灭了。
艾伯特注意到,镇口那几间曾经堆满陶罐和杂货的铺面如今已经清空了,门板被钉死在门框上,门口散落着几片碎陶片和被踩烂的稻草。
洛根曾经提过,镇子边上那几家做腌菜和陶器生意的小商人日子过得还不错,但现在他们的铺子看起来像是已经关了一阵子——
想来在听说东边要来兵之后,没能躲进城堡里的镇民已经跑了不少,也许是分散到了附近的村庄里。
一名斥候在镇口接上了他们。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脸上被雨水浇得发白,但骑术很稳。
他带着他们绕过镇子主街,沿着一条被马车碾得坑坑洼洼的碎石路往那个小城堡的方向走。
那座小城堡就坐落在镇子东北角的缓坡上,石墙在暮色里显得灰暗而沉默,只有木质塔楼的顶层窗口透出一点烛火的光。
艾伯特借着微光看清了城堡的轮廓——
石墙大约有两人高,外侧墙面的灰浆已经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参差不齐的石砖;木质塔楼建在石墙内侧,比石墙高出约一层,顶部有一个简陋的垛口平台,能看到一个卫兵披着斗篷在上面来回踱步。
也就是在这天正午时分,莉娜接到了斥候关于东边动向的报告,说那个领主的先头部队已经离镇子不到三天的路程。
她也听到回传的斥候表示艾伯特已经到了,于是她便要亲自去请艾伯特到城堡厅堂正式面谈。
刚要出门,艾伯特已经自己来了——
他站在城堡石墙外,身后跟着克罗伊和克洛,还有那几个背着弓的猎户。
猎户们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石墙上的垛口和塔楼上的旗帜,他们挎着猎弓、穿着简易的皮甲(也算是动用庄园的库存),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像样的士兵……这样的打扮,让城墙上值守的卫兵都稍微有点泄气。
但莉娜还是从城堡门口走出来迎接……
毕竟,不管怎么说,这位领主确实如约来了,而且情况危及,也没办法计较援军到底怎样,有一双手就多一双手。
此时她穿了一件深色的紧身罩袍,腰间束着细皮带,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
那副面容和她父亲有几分相似——
眉骨很高,下颌线条分明,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显得比他父亲更加精明、睿智,而且稍显世故,不像是那种传统意义上,只会打仗的边境领主该有的样子,反而像是一个精干的官吏……而且必须承认,洛根说得没错,老威廉的这个女儿可以说出落得相当漂亮,至少艾伯特在这种边境地方,少见人类中如此漂亮的。
她在距离艾伯特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目光在兜帽的阴影里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低下头行了个礼。
“感谢您能亲自前来,”她说,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您的猎户们可以到城堡一楼的储物间休息,那里有干草垫子,我会让卫兵给他们送几壶热水和吃的。至于我们之间的具体条件——您之前派信使回话说要当面谈。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东边的军队离这里还有不到三天的路,我们必须在开打之前把协议敲定下来。”
艾伯特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简短地说了句:“可以,但是……我们单独谈,不方便有其他人。”
莉娜稍微打量了一下艾伯特身后另外两位骑马的侍从,虽然都带着斗篷,但是从边缘露出的一节银色长发和相对纤细的身形也能看得出是两个女性,一个挎着一把磅重很高的长弓,另一个则背着两把造型奇怪、做工粗糙的獠牙长刀……
这样的造型总感觉有些奇怪。
但她甚至忍住没有追问那两个女性的情况,只是稍稍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示意艾伯特跟她进城堡。
她的身侧站着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卫兵——就是那个在威廉手下当了二十年兵的老兵。
他看了看莉娜,又看了看那个披着斗篷、遮住大半张脸的陌生领主,压低声音对莉娜说:“大人,要不要我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