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奥德里克大人,”艾伯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那不是冲你本人去的。只是一点提醒——站在你面前的不光是一位年轻女士,也是一座严阵以待的城堡,还请您小心一点!”
奥德里克稳住了马,抬头望向城墙上那个披着斗篷的身影。
他没有看到角,没有看到任何非人的特征,只看到一截在兜帽阴影下微微扬起的下颌,和一双正从垛口缝隙间冷冷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息,然后把视线移到地上那支还插在泥土里的箭矢上。
箭尾的羽毛——他认得那种灰白色的翎羽,是野雁的翅羽,边境猎户常用的那种。
但普通的猎户不会把箭射得这么准。
他是个老练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退。
他刚才放出去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婚事的、带着几分轻佻的试探,都被这支箭一箭射了回去。
这本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他以为这个无依无靠的女人会服软——没想到她身后站着至少一个射箭的好手,而那个好手显然不在乎得罪一位边境领主。
他把缰绳重新换回右手,朝城墙上冷冷地看了一眼,然后调转马头,朝扈从们挥了挥手。
几名骑手收起了武器,跟在他身后,沿着来时的路缓缓退去。
那两个驮马的随从最后跟上,其中一个人还在回头张望城墙上的动静……他们在远处丘陵线的树影里消失之前,奥德里克回头看了一眼城堡。
到了这天黄昏时分,这股先头部队就已经在城堡四五百步之外扎营了,在这个距离下,那几位在营帐旁边放哨的扈从可以很好地盯着城堡这边的动向,又不至于被城墙上的弓手射箭骚扰。
同时一些运有辎重的马车也停在了更远的地方,那些将近百人的征召农兵就在那些辎重马车附近扎营,形成了大概二十多个仅有帐顶的麻布或皮制帐篷,相比之下那位领主及那几位扈从的帐篷还有一圈粗布的围挡……其中一些相对来说没有装备的农夫,则正在从几辆马车上把一些更早时分从附近砍来的木头削尖,在营地附近捆扎成简单的拒马或者木栅。
当然,仅是那些帐篷其实也不够睡下所有的农兵,所以那些相对有着比较齐整装备预备着随时进攻的人,基本都睡在帐篷里;而那些仅有着一些工具的家伙们,只能在夜里苦哈哈地挤在篝火旁睡觉,然后祈祷自己不会在春末的夜里被冻得手脚发麻(实际上,这片地方哪怕春末时分夜里仍然有些冷)。
而随着天色渐晚……莉娜这边城垛上的守军也都去轮换休息了,只剩下几个拿着猎弓盯梢的猎户,他们倒是经过一个白天的休整很有精神,而且习惯了在林子里盯梢猎物,这样事情做起来倒也没有什么压力。
和莉娜再次简单地讨论了战术之后,艾伯特从她休息的房间里退出来,克罗伊和克洛正好守在外面的走廊上,极力压低的兜帽甚至已经很难遮住克洛眼中泛出的红光,而旁边的克罗伊则相对来说控制得还算得当,只是依旧多嘴多舌:
“我还以为您今晚就迫不及待了……”她显然是指艾伯特和莉娜之间的交易,艾伯特已经向这位女仆长坦白清楚了。
“我自以为还是既诚信又有风度的,事情没有办到之前,应该不会急着收货的。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觉得自己还挺有人类所说的那种‘骑士精神’。”
“那是不是该让您也被册封个骑士?”克罗伊边笑边说,显然也觉得这提议有些好笑。
“我觉得我完全够格——但,还是算了吧,克罗伊,我要是那样大摇大摆地露出两对角来,那屋子里的教会骑士和我之间只能有一边走出来,或者爬出来……”
“那我还是愿意相信您能走,啊不,爬出来的,”克洛也跟着接话,但也没有忍住,说完之后捂着嘴咯咯笑了几下。
“你跟着克罗伊学坏了,克洛。当时给你带回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
“万一是跟着我学好了呢?领主大人——话说我们怎么下去?”
他们交谈之中,确实已经走出了木制塔楼,顺着阶梯来到了城垛上,艾伯特还跟旁边一个猎户招了招手,算是打招呼。
而克罗伊和克洛则是抬头看向对面的营地里——
一些固定的火把已经陆续插在营帐的门口,除此之外,除了先头阵地里放哨的扈从,之前那两个扛长枪的随从也握着火把在后方营地里巡视,顺便让那些还没有睡觉的农兵们继续加固一下木栅。
艾伯特也看了看远处的营地,不过他的夜视能力没那么强,可能也就比普通人类稍好一点,最多看清了几百步外晃动的几处火光,说实话……看着这个阵仗,他其实也不确定自己以前学的那几招剑术够不够用,尤其是在面对着全副武装的那位领主及其扈从们,如果不能速战速决而是纠缠在一起,他们就难免被人看到些特征,那可能就麻烦了。
总不可能把那些营地里的佃农们全都杀光,既不太可能……艾伯特也不希望那么做。
特别是不能在忒图领这些人的眼下这么做,莉娜只会觉得他就是一个嗜杀成性的恶魔,这样一来,所有谈妥的事情就全都完蛋了。
所以他不打算轻举妄动,有十足的把握前,他只想略作骚扰,刚才在房间里他也是这么计划夜里行动的。
“城墙才两人高,你们两个直接从侧面找个他们看不见的位置跳下去,我从后面坐吊桶下去……”
“那还是我们两个给您放下去吧,别人估计拉不动,”克罗伊显然对艾伯特的布置没什么意见,两人高的城墙,虽然她们可能不太能跳上来,但是跳下去还是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