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低头看着她的哥哥。
这个姿势——在过去两年里,无数人曾在她面前单膝跪地:信使、商人、税吏、卫兵。
但眼前这个人是她的哥哥,是她父亲唯一的儿子,是一个本该与她并肩作战却在关键时刻拒绝了她的人。
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她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但语气中比平时多了些冷意:
“你拒绝了我的求援。我写信给你,告诉你东边的军队要来,告诉你……我需要你。你却置之不理——”
“我知道。”小威廉的声音更低了。他的头仍然低着,肩头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羞愧。
“我以为自己可以在这里坚守到援军来,或者坚守到对方主动退兵——但如果你当时愿意过来,也许德拉克根本不敢围城。”她的声音仍然平稳,却掩不住内里激烈的情绪,“你俘虏了他劫掠镇子的扈从……这很好,证明你仍然是一位勇武的骑士,但这改变不了你当初拒绝我的事实,你拒绝了领主赋予你的责任,这会令你的荣誉蒙羞!”
小威廉没有说话。他跪在那里,头低垂着,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似乎并不准备为自己辩解丝毫。
莉娜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轻,轻得像是在碰一件脆弱的工艺品,然而她碰触得确实一位年轻骑士的盔甲,他的勇武甚至足以杀死一只愤怒的公牛!
“但你还是来了。无论怎样,你是父亲的儿子,是我的哥哥。”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波动,“站起来吧……”
小威廉这才缓缓抬起头。
兄妹两人的目光在火把光中交汇了片刻,然后他缓缓站起来,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但还是颇为羞愧地移开了视线。
莉娜收回手,重新恢复了那种冷静态度:“你先去休息。让你的侍从把俘虏交给卫兵关进地窖,你自己的事——我们回头再谈。”
小威廉点了点头,正准备转身去安排俘虏的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等一下。”
艾伯特从垛口边走过来,把火把递给旁边的猎户,然后停在小威廉面前。他拉着兜帽——角仍然藏在斗篷下。
他看着小威廉,目光在那张和莉娜相似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莉娜,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来请罪,这很好。但光跪下认错是不够的。他当初拒绝你的求援,不只是在感情上亏欠你——他的缺席直接导致了你被德拉克围困在这座城堡里,导致你的领民甚至不能如期春耕……也许今年的收成就要泡汤了。”
他顿了顿,语气仍然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损失,恐怕不能这么轻易地原谅。”
莉娜微微侧过头,看着艾伯特,没有说话,只是等他把话说完。
艾伯特迎上她的目光,继续说道:“他必须正式向你进行封臣宣誓——这是最基本的。宣誓效忠你,效忠忒图领的合法领主,承认你对这片土地的所有权,并且承诺在将来的任何继承纠纷中无条件支持你的立场。只有这样,他今晚的请罪才有实际意义。否则他只是阻止了一场对于镇子的劫掠,做了一位正直、侠义的骑士该做的事情……”
小威廉皱起眉头。
他并不习惯被一个陌生人在妹妹面前数落,特别是一个藏在斗篷下面鬼鬼祟祟的陌生人,但他也不是傻瓜——莉娜并没有阻止他说什么,至少也证明了莉娜的态度……他看看艾伯特,又看看莉娜,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站得笔直,右手按在剑柄上,然后开口询问道:
“这位是?”
莉娜没有移开目光。她的视线仍然与艾伯特交汇,两人的目光在火把光中交换着无声的信息。
几息之后,她转向小威廉,声音平静而果断:“他是荒棘堡的领主,是我的盟友。他带着援军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来了——在你没有来的时候。”
艾伯特也对着这位年轻的骑士点了点头,补充道:“艾伯特,艾伯特·贝施坦……荒棘堡的领主。”
莉娜的话令小威廉的喉咙有些发紧,但他没有回避。
他面对艾伯特,用一位骑士面对上级领主应有的尊敬态度说道:“谢谢你在我不在的时候保护了我妹妹……艾伯特阁下。”
“是保护了忒图领的领主,皮埃尔骑士,”艾伯特回答,难得用语正式了不少,但似乎是在刻意强调些什么,“我只是做了盟友该做的事。”
莉娜等艾伯特说完,向前迈了一步,站在两人之间,好像重新将注意力转回这个问题上——
“他说得对,哥哥……”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却用上了“哥哥”这个久违的称呼,让小威廉重新抬起头直视她,“父亲在世时,你一直以为他偏爱我——其实他从来没有。他把镇子和领地留给我,是因为他知道你不会管账,不会跟商人打交道,也懒得和周边几个小贵族打交道……但他把村子和那座小城堡留给你,是因为他相信你能守住那片地方,就像他年轻时一样。”
小威廉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莉娜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冬夜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平静之下藏着巨大的克制:“他从来都爱你……并没有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