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最先看到那几支火把的是克罗伊。
她靠在垛口边,用那双在夜色中比人类敏锐得多的眼睛看得很清楚——有五个骑马的人,而且还有一匹马上驮着个被绑住的人。
她把弓从背上取下来,但没有搭箭,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弓臂,然后偏过头,对站在旁边的艾伯特低声说了句:“往这边来的,但应该不是德拉克的人……”
艾伯特本身守夜守得有些无聊,听到有人过来才稍微精神了一点,从旁边猎户接过一支火把,举到垛口外侧晃了两下,示意来人报明身份。
片刻后,城下传来一个年轻而洪亮的声音,带着些许喘息,但吐字清晰:“威廉·皮埃尔二世!莉娜的哥哥!开门——我是来增援的!”
垛口边轮值的几个镇民面面相觑。
他们当然听说过这位小骑士——老威廉的儿子,一直在外面管着几个村子和一座跟这差不多大的城堡,很少来镇上。
更重要的是,他们也都听说了这次德拉克出兵的理由就是“替小威廉主持公道”。
现在本人正站在城门外,要求进来增援,这事怎么看都透着古怪。毕竟严格来说,在这场继承争议中,他是敌人……
莉娜此时不在城墙上。她正在塔楼底层那间临时辟出来的小书房里,对着账本核算剩余存粮还能撑多少天。
当卫兵匆匆推门进来通报时,她的羽毛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小团墨渍,但她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克制的语调确认道:“他带了多少人?”
“就四个侍从,还有一匹马背上绑着个人,像是俘虏,大人。”
莉娜放下笔,站起身,拉了拉罩袍的下摆。
她的手指在腰带边缘停了一下,然后走到门口时脚步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节奏。
但走到塔楼出口时,她忽然加快了步子——靴跟在碎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跟在她身后的老兵不得不连走带跑才能跟上。
她上了城垛之后先往城墙下看了一眼——
火把光里,小威廉正仰着头朝城墙上望,骑着他的深栗色猎马,他和那些侍从们的头发则被汗浸湿了,贴在额角,显然骑马在夜间急行还是耗费了他们很多的体力,但好在这样一支小队并没有被对面发现。
只是小威廉看起来比一年多前最后见面时瘦了些,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和她的如出一辙,在火把光里亮得惊人。
“莉娜!我的妹妹……”
他朝城墙上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急切和羞愧的情绪,“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德拉克派去镇子里劫掠的扈从被我俘虏了,我把人带过来了——”
“开门。”莉娜命令道。
她的声音被夜风刮得有些散,但语调平稳似乎极力保持着克制,和一位正在坚守城堡的领主应有的镇定,仿佛面对的并非是自己的骨肉至亲。
她转过身对站在一旁的老兵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话,利落地打了个手势示意门卫抬起门闩。
老兵快步跑下城垛去传达命令,莉娜则在转身之后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腰带,束紧,然后迅速放了下来……她注意到艾伯特正靠在垛口上,手里还举着那支火把,正在注视着她。
他的表情在兜帽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带着意味——像是在评估她在面对自己哥哥的时候,或者说面对着一个准备投降的敌人时,是否足够镇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大概是示意她“做你该做的事”。
片刻之后,城门打开了一扇……小威廉带着三名侍从驱马进门,其中一名侍从牵着那匹驮着俘虏的马。
那个被绑在马上的人正是德拉克的扈从——一个四十出头的老练老兵,此刻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团破布,但意识清醒,小眼睛正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守卫。
小威廉一进门就跳下马,把缰绳交给身边的侍从,自己大步朝莉娜走去。
他在离她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抬手解开领口那枚绣着灰隼纹章的布片,单膝跪地……深呼吸,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在城墙下时沙哑了许多。
“莉娜,我来请罪。”
他垂下头,右手按在胸口,“我轻信了德拉克的挑拨,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袖手旁观。我以为他在主持公道——我错了。那些被他从村子里强行拉走的农夫告诉我,他根本不打算主持什么公道,他只是想吞掉父亲的领地。我对不起父亲,也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