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料,齐君达的举动却大出两人意料。
这位称霸中州的大乘期最强体修,竟然十分规矩地将一双生满粗茧的大手在胸前重叠交握。
他弯下宽厚的腰肢,冲着已然到了暮年的严林霄,极其恭敬且标准地行了一个只有面见上位者或大功臣时才会使用的下位大礼。
行完礼后,他抬起头,咧着大嘴呵呵大笑,语气诚恳地开口道:
“不不不!严老兄这说的是哪里话。齐老弟可是专程赶来,想要好生感谢一番严老兄方才在大殿之上、不顾己身安危为我们这些王朝申请减免那一成供奉的事情啊~”
严林霄那松弛的老眼皮和松松垮垮的眼角皮肤微微抬了抬。
他用那一双布满血丝的枯死老眼冷冷地扫了齐君达一眼,寒声道:
“你这般做派,和指着老夫的鼻子当面大肆嘲笑,又有什么实质性的区别?”
齐君达闻言,先是发出一阵憨态可掬的憨憨大笑,随后那大笑声在瞬间戛然而止,脸上的憨厚在刹那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双手抱拳,神色极为肃穆地低垂下头颅,沉声宣布道:
“为了表示我们四象王朝的诚挚谢意!我们四象一脉在此甘愿承诺,此番严老兄拼了性命才为我们四象所减免下来的那一成国库供奉……在往后的岁月里,四象王朝定会分毫不差地,以原定标准,照常源源不断地供奉给你们星月帝国!”
“什么?!”
骤然听到此言,一旁站立着的严望玄如遭雷击,心中在瞬间掀起了滔天的惊涛骇浪。
那可是位列中州第二、强盛程度近乎无法估量的四象王朝的整整一成供奉啊!
那将是一足以让任何一个高级王朝的国库瞬间陷入疯狂的惊天资源!
严林霄却并未表现得像孙子这般不堪。
他听到这个令人疯狂的许诺,喉咙动了动,止不住地剧烈咳嗽了几声,仿佛要把那口残存的死气咳个干净。
眼见身旁的孙子严望玄因为齐君达的这番惊天之言而如同木雕泥塑般在原地彻底呆愣住了,他这才轻轻抿了抿自己那因为缺水而干瘪起皮的干燥唇瓣,冷笑道:
“齐老弟啊……你瞧着你这位严老兄如今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即将入棺材的人,便觉得老夫好欺负,所以特地跑过来,对老夫这般阴阳怪气的吗?”
齐君达听着他的挪揄,有些憨气地抬起厚实的手掌,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那满是寸发的后脑勺,有些感慨地叹道:
“严老兄,你我又何必如此说话。你我的岁数分明也差不太多。可严老兄你偏偏因为在修行上过于急于求成,在雷劫面前行那强行逆天之举,这才导致了如今的本源受损、寿命大减。事到如今,实在也是怨不得旁人啊……”
听到“急于求成”这四个字,严林霄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那段不愿提及的耻辱往事再次浮现。
当年他确实被齐君达死死地赶超甩在身后。
在亲眼目睹对方强势度过九重雷劫后,严林霄红了眼,道心大乱下,也强行去渡劫,结果在第六重狂雷降临时仙元枯竭,没能坚持下来。
虽然在星月护国大阵的护持下留了一命,却生生承受了最后两击雷劫的正面轰击,导致身魂俱损,留下了永远无法治愈的道伤。
但他如今对这些早已看淡了,只是面皮抖了抖,有些稍微不快地反问道:
“老夫命运多舛,可自始至终,老夫又曾开口埋怨过谁半句?”
齐君达见他神色不悦,有些憨厚地笑了笑,温声宽慰道:
“齐老弟此番前来,真的仅仅只是来表达谢意,并非来寻老兄你吵架拌嘴的。毕竟,你我可是从小一块光着屁股长大、相识了数万年的至交老朋友啊。”
严林霄淡淡地说着,随后不再做无意义的纠缠,将身子彻底侧了回去,把背影留给齐君达,表示出了十足的拒绝交流态度:
“呵……你现在说的这些,跟跑来找老夫吵架又有什么区别。”
齐君达见他油盐不进,只能无可奈何地叹出了一口气。
他那一双深邃的虎目先是在一旁神色有些呆滞、不自然的严望玄脸上意味深长地转了一圈,最后重新落在严林霄那佝偻的背影上,语气不复先前的轻松,显得有些低沉且意味深长地嘱咐道:
“也罢,念在咱们当年共同御敌的几分微薄旧情上,君达今日,这才特意过来私底下出言嘱咐严老兄几句贴心话——严老兄,往后还是好生管教管教家里的那些个不肖子孙吧。切莫要一时管教不严,让你们星月严族之中,在暗地里生出第二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严敬候’来。若真到了那一步……只怕严老兄你,恐怕就真的活不到寿终正寝、安安稳稳入棺材的那一步了……”
直到听到齐君达口中这极具警告意味的“严敬候”三个字,在一旁神游物外的严望玄,这才如大梦初醒般猛然回过了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