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而澄澈,如同寒冬夜里浸在冰水中的黑曜石,倒映着满天的星子,却沉甸甸地盛满了化不开的悲恸。
那目光幽幽地望向院中某个角落,眼神里有一种倦极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哀伤。
他怀里抱着一朵花。
那是一朵极为幽美的赤色灵花,层层叠叠的花瓣薄如绡纱,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流光,每一片都仿佛由最纯粹的灵气凝结而成。
花蕊处有细如毫发的赤色光丝向外舒展,像是无数根细小的经络,在夜色里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散发出柔和而温润的红光。
花香极清极幽,不似寻常花卉,而像是某种古老灵物在沉睡中自然吐纳出的精魄芳息。
男子抱着它,如同抱着世间最珍贵易碎的宝物,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动作却无比轻柔,唯恐稍一用力便会伤了那盈盈颤动的花瓣。
云织梦“看”着那朵红花,只觉一股异样的感受自魂魄深处缓缓升起。
那花……好生熟悉。
那香气,那色泽,那在月光下轻轻舒展的每一片花瓣,都让她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仿佛那本就该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从未谋面却早已刻入骨血的本源。
她甚至能“感受”到男子掌心传来的、微微发颤的温度。
一阵恍惚之后,她惊觉,自己此刻仿佛就“是”那朵红花。
她正被那名白衣男子温柔地捧在掌心,紧贴着他的心口,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迟缓而虚弱的跳动声,也能感觉到他步履间传来的、极轻极轻的踉跄。
男子走到院中一株枯朽的老树下,将她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树根旁一片松软的泥土里。
他单膝跪地,修长的手指替她理了理周围荒草,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玉壶,将壶中不知名的灵泉细细浇灌在她根下。
水流渗入土中,清凉之意顺着根系漫上来,云织梦竟觉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花身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似乎绽放得更艳了些。
做完这一切,男子便靠着树干,缓缓坐在了她的身旁。
他什么也不做,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等什么人,又仿佛在回忆什么很久很久以前的旧事。
夜风吹动他的衣袂与额前碎发,他偶尔会侧过头来看她一眼,那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像是在看一朵花,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有时,他会开口说话。声音低缓而清朗,只是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弱与中气不足。
“她最爱的是花墟西侧的那片扶桑林……日落时,整片林海都烧成金红色,她站在里面回头看我,笑一下,连晚霞都黯淡了。”他唇角弯了弯,那抹微笑极淡,却让整张苍白的脸瞬间生动起来,温润得如同春风化雪。
可没过多久,那笑意便一点一点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浓更重的悲凉,从眼底深处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肩背微塌,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云织梦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口无端地发紧。
这男子的一笑一叹,竟让她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安慰他的冲动。
可她没有形体,无法开口,只能以一朵花的姿态,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花瓣,将自身那点微薄的、带着暖意的灵光,尽力向他那边倾了倾。
梦境如水波荡漾,再清晰时,已不知过了多少年。
废弃的宅院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门庭煊赫、气度森严的繁华宅邸。
朱漆大门,飞檐翘角,琉璃瓦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府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灵木成林,灵泉环绕,来往的修士与仆役络绎不绝,衣袂翩翩,显然已是一个根基深厚的修仙家族。
那株枯朽的老树,不知何时已被圈入宅邸最深处的一方清幽庭院里,四周砌了青石围栏,设了避尘禁制,显然是被当作极尊贵的所在精心看护。
而当年那个气息虚浮的俊美青年,已然变成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身披一件银灰色绣云纹的道袍,料子倒是比从前华贵了许多,只是身形愈发清瘦,背也微微佝偻了下去。
满头银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几缕散落在颊边,衬得那张曾经俊朗的脸庞布满风霜刻痕,唯有那双眼睛,虽已被岁月磨去了大半光彩,却依旧温润,依旧含着那一抹从未变过的、复杂而深沉的悲喜。
他依旧每日都来这庭院,依旧坐在那朵红花旁。
百年光阴,那朵赤色灵花比从前大了不止一圈,花枝修长,花冠如盘,每一片花瓣都饱满莹润,赤色浓郁欲滴,流光溢彩,散发着惊心动魄的灵韵。
它已生了灵智,只是尚不能化形,也发不出声音,只能一日日地“听”着身旁这个从青春到白首的男子说话。
他同它讲了很多。
讲他年轻时如何惊才绝艳,如何为一女子倾尽所有,又如何在一场浩劫中痛失所爱;讲他后来建立家族、开枝散叶,却始终未娶正妻,只因那心口的位置,百年来从没有第二个人能踏足。
“有时我也分不清,我守的是你,还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有一次这样轻声道,声音已经很苍老了,像风穿过檐角时那一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