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花很想安慰他。
想告诉他,她一直在这里,一直都在。
可她动不了,说不出,只能拼命地摇曳着花枝,将积攒了近百年的灵力与花香,如潮水般向他涌去。
那香气清冽中带着暖意,似能抚慰人最深处的伤痛。
男子感受到了,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却已没有了年轻时的风采,只剩下一片苍凉的温柔。
这一日,他又来了。
脚步比往常更加迟缓,气息虚浮得如同风中将熄的烛火。
他照旧坐下,照旧与她说了许久的话。
这一次,他说的都是些琐碎旧事,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释然。
云织梦“听”着他一句句道来,只觉心口越来越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从指缝间不可挽回地流走。
她拼命地想要做些什么。
她将百年来积存的所有灵力,毫无保留地通过根系与花香向外释放,想要滋养他那副近乎油尽灯枯的身躯。
可那太微弱了,太无力了,男子只是轻轻拍了拍她垂下的花叶,像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不必了。”他轻声说,不甘地仰头望了望庭中那一方窄窄的天空,良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又轻又长,仿佛将一生的执念、悲欢与遗憾,都在这最后一声叹息里吐尽了。
然后,他缓缓阖上了眼睛,靠在她的花茎旁,再没有了声息。
她疯了一般地摇动枝叶,赤色灵光一波波向外鼓荡,却再也唤不回那渐凉的体温。
夜风呜咽,星月无光。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痛”,那种从花心深处蔓延到每一片花瓣的、彻骨的痛。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将展开的花朵轻轻垂下来,盖在老者安详的面容上,陪着他,渡过了这漫长而寂静的一夜。
次日,他的子嗣寻到了这里,将她身旁的人恭恭敬敬地抬了出去。
她听他们哭泣、设坛、诵经,最终,又将他安葬在了她的旁边。
新坟覆土时,她拼尽全力,将一根花枝长长地探出去,枝头轻触那冰凉的墓碑,似在作别。
此后千年。
当年那一小朵赤色灵花,已成长为一株巨大而艳丽的红花。
花枝如虬龙般盘绕于庭院之中,叶片似翡翠雕成,脉络间流淌着金色的灵光。
花冠极大,层层叠叠的花瓣堆叠如云,每一片都厚重饱满,颜色是极深的赤红,却在月光下流转着紫金色的华彩。
花蕊深处有光雾氤氲,时时有细小如星屑的赤色符文在花心明灭,围绕着整株花身缓缓旋转,如同一座天然的、由天地灵韵凝结而成的法阵。
整株灵花都散发着一股浩瀚、古老而沉静的气息,仿佛已自成一方天地,与整座宅邸、乃至更广阔的灵脉都勾连在了一起。
千年的光阴,它早已有了修为,有了属于自己的道韵,甚至凝出了灵体。
白日里,她从不现形,只以本体吸纳日月精华、灵脉潮汐。
有时花家子弟在庭院中议事、祭拜,她便在花中静静聆听。
她不讨厌这些人。
千年以来,男子的子嗣们始终牢记祖训,将那株红花视作全族最高的圣物,日夜供奉,香火不绝。
宅邸中的灵气也向她敞开,任她予取予求。
是这份虔诚,维系了他们之间的缘分。
但不论他们如何恭敬,她始终未曾在他们面前展露过灵体真容。
到了夜里,万籁俱寂,府中灯火渐熄,她才偶尔自花冠中飘然而出,化为一抹淡红色的虚影,坐在花枝上,赤足轻悬,仰头望月。
她的灵体是一位女子形貌,身段纤浓合度,一头黑发长可及地,在夜风里微微浮荡。
她生着一张极清冷又极美艳的脸,眉眼间竟与云织梦有几分神似,只是那份神韵更沉静,更幽独,像一泓深冬里结着薄冰的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