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眶突然烫得厉害。
我没有哭。我把眼泪生生咽回去。39岁的灵魂告诉我:不行。现在不行。你哭,她也活不回来。你得撑住。你是她现在唯一的支柱。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19岁的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掌心里还没有磨出生活的茧。
这双手,39岁那年没有来得及握住妈妈;这一世,我握住了。
五点二十分,她动了。
眼皮先颤了颤,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轻轻扇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
她的目光还是迷蒙的,带着睡意特有的那种黏稠,焦距尚未对准,只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上那道渐渐亮起来的光带。
她发了一会儿呆,眼神空洞,瞳孔里映着灰蓝色的晨光,像两口浅井。
然后,她的目光慢慢转向床边的方向。
看见了我。
她怔住了。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我身上——我坐了一整夜,背靠着墙,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校服外套的领口被我扯松了些,露出里面的白T恤领口。
我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浮着淡淡的青色,是一夜未眠留下的痕迹。
我的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一个熬了一整宿的人,亮得像烧着两团安静的、不会熄灭的火。
她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从我微红的眼眶,移到我下巴上冒出的一点青色胡茬——19岁的少年人,胡子还很稀,只在下颌线上冒出一层细密的绒毛。
她又看我的肩膀,那里的衣服被她的指甲掐出了几道浅浅的褶皱,隔着布料,能看见底下隐约的抓痕。
她又看我垂在身侧的手——我整夜没有动过,那只手悬在床边,指尖几乎触到她垂下来的发梢,却没有碰,只是悬着,守着。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不是那种决堤的哭,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晨雾一样化不开的潮意。
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我,看着这个守了她一整夜的儿子,看着这个19岁的、跟她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长得越来越像的男孩。
“……你没睡?”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嗓子,“傻孩子。”
“不困。”我说。
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撑着手肘想坐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像是浑身脱了力。
手肘撑在床褥上,滑了一下,那件蓝色旧衬衫的领口随着她的动作又往下滑了几分,露出整片圆润的肩头和一截白皙的锁骨。
她没注意到,只是费力地从枕边摸到那副老花镜——她其实不老花,只是最近这两年眼睛哭坏了,看东西总是模糊,医生让她配的,她也只在看信的时候戴。
她戴上眼镜,看清了我。
然后,她愣住了。
她看见了我眼睛里那层熬了一整夜的红血丝,看见了我嘴角因为一整夜没喝水而起的干皮,看见了我眼窝下面那圈浅淡的青黑。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久久地、仔仔细细地看着,像是在辨认什么——像是在辨认,眼前这个人到底是她的儿子,还是别的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