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脉搏在手腕内侧突突地跳着,跳得急促而慌乱,像一只被惊醒的鸟。
“行。”我说,“我陪你去。”
她怔了一下,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只有一滴。
就一滴。
从眼角滑落,沿着泪痕,滑过脸颊,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
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看着我,带着泪,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却实实在在的笑。
“……好。”她轻轻地说,“好。”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一道一道地照进来,落在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上。她的小手被我包在掌心里,凉凉的,慢慢变暖。
我心里那道弦松了一点。
从那个樟木箱前,到她说出“有我”那句话,到昨夜月光下她无意识抚摸旧衣的手指,到此刻她说“把他接回家”——每一步,我都在把她从那个悬崖边上拉回来。
还剩六天。
但我不再害怕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听着窗外渐渐喧闹起来的人声——卖早点的吆喝、自行车铃铛的叮当、邻居大妈互相打招呼的笑骂——这些声音以前听起来那么平常,此刻却那么珍贵,珍贵得让我几乎想哭。
妈妈靠回枕上,闭上眼睛,却没有再睡。她的手被我握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轻轻地说:
“明明,妈想跟你说会儿话。”
“嗯。”我说。
“你爸他……”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鼓起勇气,“你爸他从前,不叫沈建国。”
我愣了一下。
“他本姓陆,叫陆建华。”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是陆家村的人。后来他爸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他妈改嫁了,他一个人在外头混。混到二十岁那年,出了事……进了监狱,判了死缓。”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收紧,指甲轻轻刮过我的掌心。
“他在里头,表现好,减了刑,从死缓减到无期。可出来……还是遥遥无期。”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在里头跟他结的婚,那时候我才十九,啥也不懂,就觉得他对我好。他也对我好,里头管教都说,从没见过这么痴情的男人。他给我写信,写了十九年,一封都没断过。”
她的眼角又有些湿润,可这一次她没有让泪掉下来。她只是看着天花板,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后来,狱警说他病得很重,让家属去探视。我去了……我看见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那张白床上,盖着白被子。他看见我,还笑。他说,芸啊,你来了。我握着他的手,他手好凉……我怎么焐都焐不热。”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却强撑着继续说:“他跟我说……他说芸啊,你才三十八,你还有大半辈子。他说……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我。他让我找个好人……他说……”
她说到这里,终于说不下去了。她闭上眼,眉头皱成一团,嘴唇紧紧抿着,拼命把哽咽咽回去。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指尖冰凉。
我握紧了她的手。
“妈,”我轻声说,“爸说的‘找个好人’,不是让你现在去找。他说的是——他不在了,你别一个人扛。”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
“妈,”我说,“你扛了十九年,够了。往后,换我扛。”
她怔怔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嚎啕,不是崩溃,只是很安静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