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饭店临街是两层红砖楼,一楼大厅闹哄哄的。
靠墙贴着一溜红纸,毛笔字写着菜名和价:四喜丸子、丁香狍腿、果汁金钱狍、木须肉、糖醋里脊、鱼香肉丝、小鸡炖蘑菇、酸菜汆白肉、野鸡炖粉条。
坐散座的抬头看墙,点菜不翻菜单。
大厅桌布上印着红花,边角卷着,压着几处油渍。
二楼隔出几间包间。门一关,外头的声就远了,屋里清爽些。白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吊扇在头顶慢慢转。
服务员系着白围裙,别着号牌,先提上一壶热茶。青花小杯码在茶盘里,杯壁烫手。
曹小飞接过壶,先给妈妈斟上,又给自己倒一杯,也不看单子,张嘴就点:“锅包肉,溜肉段,干炸麻雀,先上这三样。白肉血肠切一盘,凉菜拼盘也来一盘。再单要一只野兔,急火红烧,别久炖。”话顿了顿,又添一句:“半小时上不齐,这账我可不结。”服务员答应一声,麻利去了。
等菜的工夫,歪在椅子里看妈妈。
目光从脸上移下去,在领口停了停,又往下,落到裙摆底下露出的那截丝袜上,看了好一会儿,说:“妈,往后别穿那身蓝的了。”
妈妈低头,指头整了整领口,又放下了。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热气腾腾摆了一桌子。
曹小飞不动筷子,往后一靠:“妈喂我。”又说:“长这么大,还没被妈喂过吃饭呢。”
妈妈愣了愣,坐着没动。
眼睛落到那盘溜肉段上,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筷子在桌沿上磕了磕,把两根磕齐了,才欠身夹了一筷子,递到他嘴边。
他不接,先抬眼看了看,才张嘴接住,嚼的时候眼睛不离开妈妈,慢慢嚼。
喂一口,吃一口。
菜汁沾在他嘴角,拿指头抹了,抹完也不擦,把指头送到嘴边,舔了舔。
没几口就不行了,夹起一筷凉菜送到他嘴边。
曹小飞张着嘴等,菜到了嘴边,他头一偏,躲开了。
筷子停在半空。
妈妈又送过去,他嘴又张开,她刚递到,他往后一仰,又没接住。
菜掉在盘沿上,油星溅上桌布。
搁下筷子,又夹起来,这一回夹得紧,送到他嘴边。
他这回不躲了,张嘴接着,菜到嘴里,他却不嚼,一合嘴,咬住筷子头。
妈妈抽不出来,就那么举着,手心里的汗,把筷子头浸湿了。
“要妈的嘴喂。”曹小飞说。
妈妈手一顿,把筷子搁回盘沿上,别开脸。曹小飞凑过来,扯着袖口,带点耍赖的腔:“就一口,妈。”
妈妈身子往后仰,椅子腿刮着地面,吱一声。
他再往前探,抬手挡。
来回几个来回,他胳膊支在椅背上,人往跟前压。
妈妈背过身去,把碗往他那一头推了推,眼睛看了一眼包间门。
曹小飞也朝门那面看了一眼,坐回去了:“那我要妈抱着喂。”
妈妈攥着桌布角,望着窗外。外头是后街,拉了一绳衣裳,白的蓝的晾在太阳底下,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
“啪。”巴掌拍在桌上,曹小飞往后一靠,声音不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干脆算了,不干了。”
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妈妈指头一下一下抠着桌布,没抬头。半晌,慢慢伸手,去拉他的胳膊,把他往怀里带。
曹小飞站起身。
妈妈往椅背上一靠,两腿叉开,让出半个椅面。
他一抬屁股坐进妈妈腿间,面朝前坐着,身子往后一靠,后脑勺正压在妈妈胸口。
奶被压着,碎花裙的领口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