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是一大早出门的,夹着个布包,隐约能看见是新衣裳卷着个鞋盒。
灵堂设在堂屋。
供桌上摆着爷爷的黑白照片,旁边是旧卡尺、油布包、那台评书收音机,不响。
一碗饭,一双筷子。
长明灯的火苗细细的,纸钱灰在风里打旋。
我穿白布孝袍,头戴孝帽,腰里系麻绳,鞋上蒙一层白布。
妈妈穿一身白布孝服,头上戴白布孝箍,腰里系白布条。
一身白,衬得脸白净,眼睛亮。
院里有人低声说:“静秋穿这身白,真俊。”
妈妈当没听见。
她跪在灵前,一张一张往盆里烧纸,纸灰落在白布孝服上,她也不掸。
我跪在她旁边,忽然看见她领口底下,脖子根上有一道淡淡的红印子。
她一身白孝服,白得刺眼,衬得那点红格外扎眼。院里没人看见,我看见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那点红,不该长在孝服边上。
院里支了一张桌子,账房记账。
我路过瞅了一眼,本子上写着:王婶五块,老李十块,许振山十五块,厂工会二十块,门口那个花圈是厂办送的,钱没到。
来吊唁的人不多。一个婆娘抱着我爷爷的遗像哭,哭得很大声,旁边人劝,越劝越哭。
我跪在灵前,低着头,哭不出来。眼睛又干又涩,我揉了揉。
门口有人压着声说话:“这事,办得忒寒碜。”
另一人接话:“他家那情况,你还不知道?爷俩一个躺医院,一个躺土里。”
我听见了,假装没听见。我盯着供桌上那张照片,忽然想起爷爷听评书的样子。
单田芳说到岳飞大战,他拍大腿;说到秦桧,他啐一口,骂一句“奸臣”,我当时差点笑出来。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又让我憋了回去,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袖子里。
引灵的把我们领到一处开阔的平地。平地上已经摆了供桌,许爷站在供桌后头,摆好架势。
我把遗像放上供桌,退下来,跪到爷爷跟前。许爷清了清嗓子,念起来。
“德山周公,生于戊子岁次二月初八,卒于己卯年九月初九,享年五十有二。”
“少时家贫,十七岁进厂,拜在老师傅门下,从翻砂学徒做起。一把卡尺,量了一辈子;一双糙手,修了一辈子模具。机械厂三十五年,他带出来的徒弟,一茬又一茬,如今都在车间里当师傅。厂里那些老机床,哪台没经过他的手,哪台他修不好。”
“二十岁上娶妻,次年得子,取名小北。一辈子本分,一辈子老实。天大的委屈,咽进肚里,从没跟谁红过脸。”
“他这一辈子,是咱们机械厂最普通、也最硬的一个老工人。今日西归,周德山老大人,你慢些走~”
许爷念完,顿了一下,扬声喊:“孝子孝孙,磕头!”
我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土上,沾了土,没掸。
宾客散了。平地上只剩下一顶纸轿,轿里坐着爷爷的骨灰盒。
许爷说:“起轿吧。家里就你一个了,好好送送你爷爷。”
我站起来,走到轿前。四个抬杠的抬起轿子,我跟在旁边,一路往河滩边的坟地走。
坑是提前挖好的。轿子放下,骨灰盒从轿里捧出来。我抱着骨灰盒,盒子还有点余温,早上天不亮刚从火葬场领出来的。
放进坑里,先填了几锹土,头三锹得是家里人填。土压下去,盒子看不见了。抬杠的帮我填土,新土的颜色比别处深。圆坟,烧纸,上香。
安葬完了。
抬杠的收了家伙,招呼我走。
我站起来,跟着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走回坟前,蹲下去,用手把坟头的土拍了拍,拍平了,又拍了两下。
抬杠的没催,站在旁边等着。我站起来,这才往回走。走出十几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