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坟上一根草都没有。风从河滩上过来,把纸钱灰吹起来,又落下。
我想哭,还是没哭出来。我只觉得,爷爷真走了。这个家,到底不一样了。
我从河边回来,家里已经开席了。
丧席摆在院里,几桌,白菜豆腐,一碗一碗的。
帮忙的人、吊过唁的,都坐下吃。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一院子的人端着碗,嚼着饭,说话声嗡嗡的。
许爷见着我,起身过来,一把把我拉上桌,按在凳子上,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吃。忙了一天,肚子里得有东西。”
我端起碗。饭是热的,菜是咸的,我嚼了两下,咽不下,嘴里尽是一股白蜡味。
一院子的人吃饱了,抹抹嘴,陆陆续续走了。有人走的时候,拍拍我的头,说一句“节哀”。
没人问爷爷是怎么死的,也没人提。他们打着饱嗝,说笑着散了。
我坐在桌边,碗里的饭还堆着。我记得爷爷是为我爸借的钱,死在城西那条土路上,裤裆里缝着五百块,到死没交到医院。
我盯着碗里的饭,眼睛直着。这一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在我脑子里转,摔盆、纸轿、唢呐、悼词、黄土,转得我头晕。
我觉得自己在做梦。梦还没醒。爷爷还在堂屋里听评书,收音机还会响。
眼皮子一暗。这一天的喧闹,远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是头一天晚上。
门被敲响了,咚,咚,咚,三声。妈妈放下手里的活,起身去开门。
我坐在堂屋里,听见门口有人说话,是陌生人的声音。妈妈应了一声,声音有点抖:“是。我是他儿媳妇。”
门外的声音压低了:“人找到了,已经……就在城西那条土路上,这是法医尸检的时候在裤子里找到的钱,你清点一下。”
“……老爷子暂时放在火葬场那边,你家情况我们也初步了解,建议尽快火化,毕竟火葬场的停尸房一天要收不少钱。”
那支口红,是头几天来的。
曹小飞给的。他塞给她的时候,弯着眼笑:“妈,这个颜色,你涂上好看。”
妈妈收下了,藏在抽屉最底下,藏了三天,没敢用。
那天晚上,她翻出来,拧开。对着镜子,抹了一下。红。她拿手背蹭掉,又抹,又蹭掉,最后咬咬牙,抹了,没蹭。
新衣裳也是曹小飞送的,米白的真丝衬衫,垂下来,贴着腰,她平时不穿这个。
弯腰穿鞋,深棕的,圆头平底。
直起身,又照了照,把头发别到耳后。
出了门,巷口碰见王婶。王婶打量她一眼:“静秋,这么晚还出去?”
妈妈笑了一下:“去个亲戚家,有点事。”
“穿这么俊。”王婶的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大晚上的,给谁看呢?”
妈妈的笑僵了一下,又撑住:“婶子说笑了。”她加紧脚步,出了巷子,才松了那口气。新鞋的鞋尖,在月光下一亮一亮的。
曹小飞约的地方,是河沿街上一个小饭馆的单间。妈妈推门进去,曹小飞已经在了,见她进来,站起来,喊了一声:“妈。”
那一声“妈”,又软又怯。
曹小飞个头不高,脸嫩,穿得齐整,站在灯底下,乖乖的,嫩嫩的。
他给她拉开椅子:“妈,你来了。饿了吧?我让他们下了碗热汤面。”
妈妈坐下。曹小飞给她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先不动筷子,看着她:“妈,我这两天在学校,让人欺负了。”
妈妈一怔:“谁欺负你了?”
“没谁。”曹小飞低下头,声音低下去,“就是,他们都笑话我没妈。前两天开学,家长会,别的家长坐了一教室,就我旁边空着两个座。老师转到我这儿,问,你家长咋没来?我说我爸出差。老师又问,你妈呢?”他停了停,“我没答上来。”
他鼻子抽了抽,“妈,你对我好。你是这个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了。”
妈妈听着,手里的筷子停了停。
她想起曹小飞没妈,想起他小时候在课堂上,盯着她看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