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别胡说。你爸对你不好?”
“我爸忙,顾不上我。”曹小飞蹭了蹭她的手心,“妈,以后我能常来找你吗?你跟我妈一样。你就是我妈。”
妈妈的手,在他头上停了一下,没抽回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话不能这么说,我是你老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抽回手,端起碗,把碗里的汤搅了搅:“你这孩子,尽说胡话。作业写完了没有?”
“写完了。”曹小飞凑近一点,看着她的眼睛,“妈,你别打岔。我问你呢,以后我能常来找你吗?”
妈妈低头扒了一口面。
曹小飞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半晌,他说:“妈,你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妈妈扒面的手,顿了一下:“没瘦。这两天忙,吃得少。”
“你别骗我。”曹小飞说,“你下巴都尖了。我小时候,我姥就说,饭要按时吃,身子是自己的,累垮了没人替。”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妈,我没妈了。你不能再没人疼。”
妈妈听着,手里的筷子停了停。她没抬头,扒了一口面,没嚼出味。
“妈,”曹小飞又说,“我以后长大了,挣了钱,全给你。给你买房子,给你买车,你以后就再也不用操心受累。”
妈妈抬起头,看他一眼,想笑,又没笑出来:“你挣了钱,先给你爸。”
“给我爸。”曹小飞说,“也给你。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妈妈低下头。碗里的面条,热气往上飘,模糊了她的眼睛。
“妈,你别一个人扛。”曹小飞伸手,隔着桌子,轻轻碰了碰她搁在碗边的手背,“叔躺着,你还有我呢。往后家里的事,你跟我说,我替你分担。”
妈妈的手,在碗边停着,没躲。
“妈,”曹小飞的声音更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你以后,能不能不走了?”
“走?去哪儿?”妈妈问。
“哪儿也别去。”曹小飞说,“就在这儿。在我跟前。让我天天能喊你一声妈。”
妈妈听着,没说话。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曹小飞又说:“妈,你穿这身真好看。”他眼睛亮亮的,看着她,一眨不眨,“比我见过的谁都好看。”
妈妈被他看得低了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烫得她缩了一下。
“妈,你笑起来最好看。你多笑笑。”
妈妈抬起头,扯了扯嘴角。她想笑,忽然想起周延,想起医院里躺着的丈夫。这一想,她的笑收了收。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面条拨到一边。
“妈,你愣什么?”曹小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不想看见我?”
“没有。”妈妈摇摇头,“就是,这两天家里事多,心里乱。”
“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曹小飞说,“有我呢。叔那事儿,我回头跟我爸说,等他醒了给他安排到管理岗,不下一线了。你只管把心放肚子里。”
妈妈听着,手指头在碗沿上划了划。
她张了张嘴,那句“好”在舌尖上滚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半天,说了一句:“小飞,你是个好孩子。”
曹小飞笑了。
吃完饭,曹小飞送她到巷口。他站在路灯下,冲她挥了挥手:“妈,明天我还来找你。”
妈妈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又一截一截短下去。她嘴角还挂着笑,那笑,一直没落地。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的。她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新鞋。鞋是新的,皮子还硬,走路不大跟脚。
妈妈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在家。
那屋的门没关严,漏着一道缝,屋里灯亮着。妈妈出门走得急,关灯都忘了关,我推门进去。
灯绳挂在床头。走到床边,探手过去,摸到线,正要拉,一抬眼,床尾靠墙立着个鞋架,上头码着一排新鞋,齐齐整整。
我的手悬在半空上,指头搭着灯绳。鞋架最上头,摆着一双黑的,方头,低跟,皮面锃亮。
一眼认出来,曹小飞家的床底下,我趴在那,闻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