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困得厉害,躺屋里,迷迷糊糊听见妈妈那屋有响动。
我眼皮发沉。外头先是一阵自行车铃,叮铃铃过去,跟着开门声、关门声、脚步声,谁家都收工回了家。
隔壁的灯先亮,隔着墙头,黄黄一片,跟着东头老李家亮了,西头周婶家也亮,窗玻璃上人影晃。
老李家的电视响了,一阵一阵笑;周婶家孩子哭,大人哄,哄不住,骂起来;再远些,两口子站在院子里说话,声音一递一递,听不清说的啥。
谁家灶上坐了锅,锅铲磕着锅沿,炝锅的蒜味翻过墙头,灌进屋。
我盯着黑黢黢的房梁,咽了口唾沫。屋里黑,妈妈那屋,柜门开了,又关上。
堂屋黑着灯,妈妈那屋灯亮着,光从门口漏出来,把堂屋的地照出一道亮来。
我爬起来,走到妈妈那屋门口,房门敞开。
床尾,叠着一身白布孝服,白天穿过的那身,叠得整整齐齐,一丝褶皱都没有。
妈妈换了一身新衣裳,一件红绸裙子,无袖,领口开到锁骨底下,腰掐得紧,裙摆窄,收在膝盖上头,迈不开大步,只能小步挪。
灯一照,泛一层亮,一道一道反着光。
她抬手去够后背的拉链,指头捏住拉链头往上提,裙身一寸一寸绷紧,卡在腰上,松了手,又弹回去。站着不动,腰上的线也看得分明。
那面旧镜子立在柜上,镜子里头,妈妈的脸正对着她自己。
旋开口红,先在嘴唇上抹了一道,对着镜子抿了抿,拿手背蹭掉。
又旋出一截,捏在手里没往唇涂。
我在门口站着,手攥着门框。镜子里,她的眼睛抬起来,和我对上,口红停在指间。
妈妈的眼神在镜子里恍惚了一阵,聚焦后落在别处,过了一会儿,又收回来,凝在我脸上,定住。
她低下头,把口红抹上,抿匀,拧盖,搁下,再没抬眼看我。
妈妈拿起耳环,一朵小绿花,花心缀着粒小珍珠,对着镜子侧过脸,指头捏着耳环往耳垂上送。
耳洞紧,扎进去,又退出来,换个角度再送,进去了。偏头照了照,镜子里那张脸跟着偏过去,又取了另一只戴上。
项链拿起来,细银链,绕到颈后,两只手在脖子后头找搭扣,指尖夹着搭扣扣上,扣上时后颈的皮肤绷了一下。
指头顺着链子滑下来,滑到那块翡翠玉佛上,那笑佛只有指肚大,圆鼓鼓的一小团,深绿底子里掺着棉絮。
指头拨了拨,把佛脸摆正,那点深绿就贴在了领口下的皮肤上,才放下手。
她直起身,对着镜子,领口那圈红绸子的边贴住锁骨。锁骨底下露出一截白,灯底下白得发亮,一路没进红绸子里。
玉佛坠在那片白上,翠绿一小团,贴着皮肤,随她呼吸微微晃。她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在玉佛上碰了碰,又放下。
红的是裙,白的是皮,那点绿色被夹在中间。
我在门口站着,眼睛落在那片白上,忘了挪开。
她弯腰,红裙收在膝盖上头,那一下,裙边往上滑了一截,大腿没藏住露了出来。
黑色直筒丝袜从脚背套上来,指头捏着袜口,缝线对齐脚丫,一路往上捋。捋过小腿肚,绷出紧致的弧度,油亮亮的,底下的肤色透出一点。
裙边挡着上头,袜口看不见,只在压得最低那一下,裙边掀起一线,露出黑丝勒进肉里的一圈印子。
妈妈一起身,裙边落回去,盖住了。
裙下传出丝袜蹭动的沙沙声。
隔着红绸把袜口又往上提了提,提不动了,才穿上那双早已准备好的鞋,黑色,尖头,细高跟,鞋面亮得噬人。
她站定,对着镜子转了个身,把头发拢到耳后。
屋里就我和妈妈两个人。鞋跟磕在水泥面上,一声脆响,再没人碰。我站在门口,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