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头,响起一声汽车喇叭,短促的一下。车灯扫进来,把堂屋的墙照白一块。妈妈停了手,理了理散下的刘海。
“妈妈,你去哪?”
妈妈没停下,径直走到院门口。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拉开车门,没急着坐上去。
侧过身,一只手探到身后,把裙摆往屁股底下一拢,抹平,捋直,才背过身去,屁股先送进车里。
屁股落进座椅,两条腿才收进去,黑面红底的鞋在黑夜底下一晃,车灯映照出鞋底那道猩红。
车门敞着,妈妈坐在车里,抬起小指,勾了勾耳鬓散下的那缕发丝,别到耳后,又抿了抿嘴角,把口红抿匀,这才伸手拉上车门,“砰”地一声,彻底没进车里。
我追到院门口。后窗摇下半截,妈妈手肘支在窗沿上,手背抵着嘴边,脸朝着车里,没转过来。灯影暗,脸看不真,只看见那条胳膊横在窗口。
一阵晚风过来,把她上车时别到耳后的那缕发丝又吹散了,垂下来,贴在脸边。她没去拢。我冲着那扇车窗,喊了一句:
“妈妈,晚上还回来吗!”
车窗里没有动静。车发动了,尾灯泛起红光,拐过巷口,没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邻居家的热闹依旧,笑声、哭声、电视声,隔着一道墙。我家,只剩我一个。屋里灯还是黑的,只有老挂钟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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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柳河,那个透亮的夜晚……我没能追赶上那晚的尾灯。
后来人想着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酒盅大的一个黄底子,像公章渗到纸背的那圈印,陈旧而迷糊。
我的记忆中,十年前的月亮都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十年的辛酸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
一切的源头,都起于爷爷出殡后那一夜,如果那一晚我能勇敢一点,拉住妈妈的手,不让她上那辆车,如今我们母子也许就是另一番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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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岸,金都夜总会,县招待所旁边。霓虹灯红红绿绿地亮着,门口的迎宾小姐站成一排,见人来就弯腰。
包间里,曹小飞一个人喝闷酒。早上被妈妈一巴掌打回来的气,全憋在胸口,一杯一杯往下灌。茶几上摆着洋酒,瓶子空了一小半。
曹小飞连干了五杯,把空杯往桌上一墩,冲外头喊:“人呢!”包间隔音,外头听不见。
起了身,从茶几上拎起一个酒瓶,走到门口,拉开门,照走廊地上摔下去。
啤酒沫子、玻璃碴子炸了一地,迸到墙根。
他对着走廊吼:“请死人啊,怎么还没来!”
经理一直候在门口,见门开了,弓着腰进来,堆着笑:“飞少消消气,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到,您先坐。”上前搀住曹小飞的胳膊,把他扶回沙发上,又让服务员点了歌,自己站到茶几边,弯腰给曹小飞倒了杯酒。
酒刚倒满,门开了,一串姑娘进来,在包间正中站成一排。经理直起身,冲姑娘们摆手:“往近里站,叫飞少好好瞧瞧。”
姑娘们往前挪了两步。
曹小飞靠在沙发上,抬了抬眼皮,一个挨一个扫过去,没看到一圈,眉头先皱起来,手往门口一挥:“滚滚滚,都滚出去,换一批!”
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着头鱼贯退出去。
经理没法子,搓着手出去,一会儿又回来了,身后跟着红姐。
红姐染了一头棕红大波浪,烫得蓬松,垂到肩上。
进门时发梢一晃。一身红裙,低胸,领口开得很低,红缎子贴着胸口收进去。
大红唇,红指甲,十个指头涂得鲜亮,左手腕上一只翠玉镯子,绿得扎眼,红绿一撞。
肉色丝袜,踩着一双红色细高跟。推门进来,鞋跟磕着地面,笃,笃,不紧不慢。
地上的碎玻璃她看都没看,先扫了一圈包间,最后落在曹小飞脸上,嘴角一挑,眼尾吊起来。曹小飞醉眼一抬,愣住了。
红姐的身段,那种成熟女人的丰润,竟跟妈妈有几分神似。包间里灯暗,曹小飞越看,越把她当成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