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也是爸拉车送我。
妈妈坐在我身边,靠在车帮上,闭着眼。
一家人在一起真好。
到了医院门口,二蛋爹把车停稳,把我抱下来,背进楼里,放到墙根的长椅上。妈妈去挂号,排队看诊。
窗口里的护士眼皮不抬,说住院得先补材料,费用也得先凑上一截。妈妈站在窗口外,一句一句地说,声音越说越低。
她又在几个窗口之间来回跑,给爸那边补一份材料,又去问床号。脚步发飘,还是把该办的都办了。
我躺在长椅上,烧得迷糊,眼皮一合,又回到那年那间病房:夜里,灯黄黄的,爸坐在床头,一只手搁在床沿上;妈妈趴在床尾,睡着了。
两个影子落在地上,并在一处。
我看了他们一眼,又睡过去。
妈妈回来,把我叫起来,说床位排上了。护士领着进了病房,扎上针,交代了几句,出去了。
二蛋爹也要走。他走到门口,站住,回头看了妈妈一眼,低声问:“他婶,你这脸上……”
妈妈低下头,隔了一会儿,说:“没事,磕的。田师傅,今儿多亏你了。”
二蛋爹张了张嘴,没再问,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孩子要是有啥事,言语一声。”妈妈点点头。二蛋爹走了。
病房里静下来。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妈妈坐在床沿上,看着我。
她的脸肿着,眼角的青紫在灯下看着更重。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冒火,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妈妈喂药,是一勺一勺的。
糖浆,她舀起一勺先自己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才送到我跟前。
等我咽下去,她又舀一勺,对着勺子轻轻吹了吹。
半夜里她拿手背贴我额头试烧,觉着还烫,就下床拧凉毛巾,敷上来,焐热了,又去换一块。
有一回她以为我睡着了,半搂着我,嘴里低低地哼那支哄睡的谣:“哦哦,拍拍瞌。拍拍瞌,娘做活。拍拍睡,娘也睡。”
她哼得轻,一声比一声低,哼着哼着,自己也乏了,声音就断了。天蒙蒙亮,有人把被角往我下巴底下掖好。
我睁开眼,爸在床头歪着睡了,妈妈还趴在床尾。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大气不敢出。
灯不知啥时候亮的。妈妈还坐在床沿上,头垂着,半晌,又抬起来,撑在那儿。
灯在头顶,白晃晃的,照着她一个人。她的影子落在床脚的地上,就一个。我看了好一会儿,没敢动。
她抬头的时候,正撞上我的眼。她停了一下,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的声音。
夜里我醒过一回。是护士来换药,冰凉的玻璃瓶底碰在铁架上,轻轻一响。
眼皮没睁,听见妈妈压着声音问:“这瓶完了,还有吗?”护士说还有两瓶,走了。
再醒,屋里昏暗,邻床的病人在打鼾,一长一短。
妈妈趴在床沿上,脸埋在胳膊弯里,睡不实,我这边一动,她就抬一下头,看看吊瓶,又趴下去。
灯在走廊里,光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横一道,落在妈妈半边脸上。我看她的脸。
眼睛是她的,鼻梁是她的,眉毛也是她的。可那些青紫横在上面,凑在一块儿,跟我记着的那张脸,对不上号。
这念头只一晃,就过去了。我迷糊着,也没力气多想。
我正看着,她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我来不及闭眼,跟她对了个正着。
她愣了一下,说:“睡不着?”嗓子哑着。我摇摇头。
她凑过来,用自己的额头抵了抵我的额头,试了一会儿,说:“退了些。”
她离得近,脸上那些伤离我不到一拃远,挨着眼角那一片最重,青里透着紫。我想说话,她先直起身,说:“再睡会儿。”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医生进来,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后头没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