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床前,先抬头看吊瓶,又拿起床尾夹着的体温单看了看,说:“三十七度八。”又掏出手电,照了照我的眼,拿压舌板压住我的舌头:“张嘴,啊。”
我张嘴,啊了一声,嗓子眼里又干又疼。他说:“嗓子红着呢,明早查个血。”
把手电别回兜里,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站住,回过头,看了妈妈一眼。先看脸,又往下,落在她手上。
妈妈一只手搭在床栏上,手背上露着一块青紫。
医生没多说,撂了一句:“您这脸、这手上的伤,得处理处理,别感染了。回头去护士站,擦点药。”
妈妈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好,知道了,谢谢大夫。”声音很轻。她把那只手收回去,搁在膝上。
医生走了,门在身后带上。
病房里又静下来。那句话在我耳朵里转。
白天二蛋爹问,妈妈说磕的。磕的能磕成那样?我看着妈妈搁在膝上的那只手。
我想开口问她一句。一张嘴,先咳起来,咳得胸口一抽一抽的,眼泪都呛出来了。
妈妈赶紧过来,一只手托着我的背,把我扶起来一点,另一只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把水送到我嘴边。
我喝了两口,凉水顺着嗓子下去,把那阵痒压住,才缓过气。
她轻轻拍着我的背,等我咳停了,说:“慢点喝。”我缓过来,靠在枕头上看她。
她起身把水杯放回床头柜,又坐回来。烧又上来了,身上跟着一缩。
她看了看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一只手覆在我眼上,说:“睡吧。”
我的眼皮沉下去,就再没抬起来。迷迷糊糊里,觉着那只手在我眼上停了很久,后来才移开。
后半夜,我又做起梦来。头一个梦是好的:爸回来了,坐在床头,一只手搁在床沿上,跟那年一模一样。妈妈还趴在床尾。
那年的事我记不全了,只记得他们压着声音说话。爸说:“明儿我请天假,在家看着他。”妈妈说:“不用,你忙你的,我一个人就行。”
声音压得低低的,怕吵着我。我在梦里听见这些话,心里松快,想喊他们一声,喊不出声。
这个梦往下散,另一个梦接上来,是那晚:一辆黑车停在院门口,妈妈坐进去,车门关上。
尾灯在巷口一拐,没了。
我在后头跑,越跑越远,急得张嘴想喊,喊不出。
这一急,就醒了。
屋里亮着一盏小灯,昏黄的。我躺着,先往床头看。床头空着。
又往床尾看。床尾也空着。
只有妈妈,靠着床栏杆,头歪着,睡过去了。
我喊她:“妈妈。”嗓子哑,声音小,她没听见。我又喊了一声。
她身子一激灵,醒了,撑着坐直了些,眼睛还没睁全,先往我这边看。
看清是我,她问:“咋了?哪儿难受?”说着伸手探我的额头。
我看着她,问:“爸呢?”
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一下。
我自己也知道,爸在这家医院里躺着,这话问得没头没脑。
可梦里那个画面还在眼前转:爸坐在床头,一只手搁在床沿上。
我等着妈妈说话。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手也停在我额头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我以为她要睡下了,她又把手伸过来,把我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攥住,贴在她脸上。她的手凉,脸也凉。
我的指头底下,觉出她颧骨上有一块是肿的,比别处热。指头动了动,想摸个明白。她轻轻抽了口气。我赶紧停住,不敢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