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一点点升高,影子一点一点短下去。妈妈不回头,也不看路两边,只看着前头脚底下那截路。
路上有人骑自行车过去,扬起的土扑在裤腿上,她没抬头。那人过去了,又接着走。脚底磨得疼,她也不停,只把步子放得更碎。
机械厂家属院那一片平房,就在前头了。日头已经老高,影子缩到脚底下,没了。
妈妈拐进巷子,走到自家院门外,扶着门框,喘匀了气。太阳照在院门上,门楣的木头晒得发白。
抬起手,推开院门。
院门在身后合上,进了灶间。
炉子封着火。妈妈拿火钳捅开,夹了几块碎煤添进去,坐上锅,舀了水。火力慢慢上来,锅底起了细响。
水在火上烧着。她擦擦手,进了里屋。
房间的椅子上,堆着一摞旧衣裳。
蓝布褂子、灰布裤子,还有平日穿的那些裙子,一件压一件,压得乱。
以前收得齐整,不知啥时候开始,全给腾出来,堆在这儿了。
她站在椅子前,看了一会儿,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
柜子里头塞得满满的,全是新衣裳。
裙子、衫子,红的蓝的,吊牌有的还挂着,没拆,料子挺括,一件压一件,塞到柜子最里头。
最里头还塞着一双尖头皮鞋,鞋盒都没拆。
妈妈把新衣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床上。拿完了,柜子空了。她站在床前,看看那一床新衣,又看看椅子上那摞旧衣。
有一件的吊牌还挂着。拿起来,翻过吊牌看了一眼,上头印着一个数。妈妈捏着那张吊牌,捏了一会儿,搁下了。
弯腰,从床上拎起一件裙子,攥在手里,往门口走。灶间门口,炉膛里的火红着。
站在门口,看着那火,站了好一会儿。攥着裙子的手,松了,又收紧。
末了,妈妈转过身,走回屋,把裙子放回床上,抚平,叠好。
一件一件,把新衣都叠了,码回柜子最里头,压到最底下。末了,把椅子上那摞旧衣抱过来,一件一件,盖在新衣上头,压实。柜门关上。
灶间的水开了,锅盖噗噗地响。把水舀进盆里,端回屋,搁在床前的凳子上。走得急,水在盆里晃,溅出一点,烫在手背上也没顾。
妈妈脱了衣裳。牛仔裤、秋衣,团成一团,扔在墙角,没再看第二眼。
扯下一条旧毛巾,在热水里浸透,拧干,擦身。
先擦胳膊。胳膊上那几块青紫,放轻了手,从边上绕过去。
擦到腰,手顿了一下,还是擦过去。热水一浸过去,皮肉底下那股胀疼又翻上来。
擦到胸前,放轻了毛巾,绕过那块结了痂的疤,草草带过。
擦到脸,手停住了。柜子上头那面旧镜子,正对着她。
妈妈没往镜子里看,把脸擦完,把毛巾扔回盆里。
坐在床沿,拧开药瓶,把药水倒在药棉上,弯腰,往大腿根那几处裂开的地方擦。
药水一沾上去,整个人僵住,一口气憋在胸口。等那阵疼缓过去,才慢慢呼出来,又蘸了药,擦第二下。
指头使不上劲,扶着膝盖,把气喘匀了,才接着擦完。
又从布包里摸出那瓶止痛药,倒出两片,就着桌上那半杯水咽下去。咽得急,呛了一下,才缓过来。
从柜子最上层那摞旧衣里,抽出一件灰布长袖褂子,一条蓝布裤子,套上。
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领口那颗,扣严了。
又拿木梳蘸了水,把头发拢到脑后,梳齐,抿好,别到耳后。
灶间重新添了把火。水开,抓了一把挂面下进去,拿筷子拨开。
面在滚水里散开,又往锅里卧了两个蛋。蛋清在热水里凝住,慢慢包住蛋黄,在汤里浮着。
妈妈拿筷子,小心地把两个蛋捞出来,盛进搪瓷饭盒里,又捞了满满一盒面,浇上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