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站在院墙外头,握着车把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推着车,往大路上走。
跨上车。坐下去那一下,腿根扯得疼,拧着眉,没停,蹬起来。路不平,颠一下,就咬一下牙。
车筐里,食盒挨着罐头,点心压在鸡蛋上头。妈妈灰扑扑的一身,穿得严实,脊背挺着,蹬一下,人往前倾一下。
骑了一阵,药上了劲,腿根那点疼钝下去,人却发虚,手心里沁出一层汗。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没停。
骑出老远,到底不放心,下了车,弯腰看看筐里那兜鸡蛋,十来个都囫囵着,一个没破,才又跨上车。
车后座空着。那块旧棉垫子还绑在后座上。
妈妈往医院的方向,慢慢骑远了。
我醒了一会儿了,躺着没动。烧退了,人还是软,骨头缝里发酸。
窗外头日头老高,光从窗户进来,在墙上划了一条亮印子。走廊里有人走动,饭盒响,是到饭点了。
咽了口唾沫,嗓子还有点干,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没够着。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走得慢,一下,一下,到我们病房门口,停住了。门被推开。
是妈妈。
妈妈先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才进来,轻轻把门带上。手里拎着个布包,鼓鼓的,还提着一个搪瓷饭盒。
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先没理我,弯下腰,把柜上那排药瓶一样一样看过去,拿起一瓶,看看瓶签,又放下。
看完了,才在床边坐下,俯下身来。
我躺着,妈妈又弯下腰,把额头贴在我的额头上,贴实了,停住。
妈妈额头凉凉的。我的额头还带着点余热。
两个额头挨在一块儿,妈妈离得那样近,几根头发垂下来,扫在我脸上,痒痒的。贴了一会儿,才直起身,低声说:“不烧了。”
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过来,递到我嘴边。我张嘴,喝了几口,水是温的。把水杯放回去,看着我。
我看着妈妈。换了身旧衣裳,灰扑扑的。领口的扣子,扣到了脖子上。
头发拢得齐整,抿在耳后,脸上那点乌青还没消干净,眼窝也青着,人瘦了一圈,脸上的骨头都支棱出来了。
妈妈问:“饿不饿?”
我摇摇头,肚子却咕咕响。
妈妈把饭盒打开,热气散出来,一股鸡蛋汤面的味儿。
面里卧着蛋,圆鼓鼓的。
拿筷子,把蛋黄拨到碗边,压碎了,和着汤,挑起一绺面,在嘴边吹了吹,送到我嘴边。
我张嘴吃了。面煮得软,汤鲜,蛋黄化在汤里,香美了。妈妈看我咽下去,又挑一筷子送过来。
我吃了两口,摇头,不想吃了。
妈妈把那口面放回饭盒,说:“你爸那儿,我一会儿去看看。”
我“嗯”了一声。
“先吃几口,吃了把书拿出来。这几天别把功课撂下。”
我点点头。
“脸还疼不疼?”
“不疼了。”
妈妈看着我,又舀起一勺汤,说:“把这汤喝了,蛋都吃了,才有力气。”
我把那勺汤喝了,妈妈把蛋黄也喂到我嘴里。嚼着嚼着,抬头看她。
把饭盒放下,从布包里掏出一瓶罐头,黄桃的。玻璃瓶上贴着褪了色的黄纸标签,印着一只桃。瓶里的桃瓣黄澄澄的,沉在糖水里。
拧瓶盖,没拧动。拿袖子垫着,又拧了一下,“噗”的一声,开了。一股甜丝丝的糖水味散开来。
拿勺子,挖出一瓣桃,桃瓣大,在勺子里颤颤的。送到嘴边,被我张嘴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