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跨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门合上,楼道里静了。
我在堂屋的饭桌上吃早饭。碗搁在手边,本子摊开,庞中华的钢笔字帖压在旁边。
桌上还有一本语文书,一个文具盒。文具盒盖开着,里头一支圆珠笔,一块橡皮,一把小刀。
七点半了,日头照到门槛上,一道亮。
院门响了一下。妈妈进来。
穿的是早上那身出门的衣裳,扣子系到领口,头发拢在脑后,用卡子别着。
她进门先看我一眼,走过来,弯下腰看本子上那行字。
“这笔锋有模样了。”她说,“比妈妈写得好看。”
“哪儿啊。”我说,“妈妈的字才好看。”
她直起腰,把布包搁在灶间的窗台上。
灶间里水响。她舀了水洗手,搓了两下,拿毛巾擦干,搭回绳上。
我抬头看她。鬓角有一绺头发没别住,垂下来,她抬手别到耳后。
她把衣襟下摆理了理,走到桌边,在我斜对面坐下。坐下的时候,一只手先撑着桌沿。
她伸手,把我摊在桌上的语文书往边上挪了挪,挪正。又把我那支钢笔捡起来,笔尖朝外,搁回本子边上。
“妈妈,你咋不吃?”我问。
“吃过了。”
她坐着,手搁在膝盖上。
五斗橱上那台黑白电视机盖着布,收音机搁在旁边。院里谁家的鸡叫了一声。
妈妈起身,去灶间把水壶坐上炉子。回来又坐下,两手叠在膝上,眼睛落在桌面上,没看哪儿。
我三口两口把碗里剩的粥喝完,背上书包出了门。妈妈锁了院门,载着我一道往学校骑。
一上午的课,下午三节。放学铃响,我背着书包往回走。
到家,日头偏西。灶上坐着锅,锅盖边上冒气。
妈妈搬个小凳坐在灶间门口择豆角,择一把,往搪瓷盆里一放。我在桌前坐下,接着写。
院门被人拍了两下。不重。
外头一个女声:“静秋在家不?”
妈妈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
往院里走,我跟在她后头出了堂屋。
她去开屋门。门轴响了一声。
门一开,站着的是刘老师。四十上下,身量有点胖,圆脸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胳膊上挎个布兜。
光正对着她,她眯了眯眼。鞋上带着土,鞋边磨白了。
刘老师,叫刘玉琴,跟妈妈一个办公室。去年冬天来过家里一趟,送过一沓卷子。
刘老师看见妈妈,脸上笑了一下。那笑没撑住,嘴角往下掉。
她把布兜从这条胳膊换到那条胳膊上,手在褂子前襟上抹了一下。鞋停在门槛外头,没往里迈。
她看了妈妈一眼,又往妈妈身后扫了一下,扫到堂屋这边。
妈妈回头,冲我抬了抬下巴:“回屋写你的字去。”
我把手插进裤兜,退回堂屋,在桌前坐下。笔抓在手里,没动。
妈妈没让刘老师进屋。两个人在门口站着说话,屋门半开着。
刘老师站在院里,没往前迈。她一只手攥着布兜的带子。
妈妈站在门里,一只手搭在门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