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椅子往桌边挪了挪,脖子往门口那边伸。
门口的话一句一句传过来。堂屋门对着屋门,中间隔几步院子,我听得清。
刘老师先开口,声音软:“静秋,我今天来……实在是张不开嘴。”
屋门上的合页响了一下。
“学校里人多眼杂,不好开口。”刘老师说,“我寻思着,还是上家来跟你说。”
停了一下。
“六月里,你男人打人被抓那件事,我借你的那三百……”
我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笔尖在纸上顿住,墨积出个点。
六月里。那阵子妈妈清早出门,鞋帮上带着泥。爸好些天没回来。
刘老师往下说:“孩子上高中了,开学。被褥、住宿、书本,一样一样都是钱。”
“考上了县一高。”她说,“住宿费一学期八十,校服一套六十五。书本费另算。”
她顿了顿:“我这也是……实在挪不开了。”
“这个月,我翻来覆去地想。”她说,“想跟你说,又怕你多想。我不是催你。”
话说到这儿,断了。
“我知道。”妈妈说。
刘老师的手在布兜带上攥着,没松。
门口静了一下。墙根那几棵苞米,叶子在风里响。
“你等会儿。”妈妈说。
门框响了一声。妈妈的脚步声往里屋去,从我身边过去。
我低头,笔在纸上划。
里屋门没关严。底下有一条缝,光从缝里透出来一点。
进去先没动静。过了一会儿,床板响了一下。
脚步声在里头响了两下。从床边到柜子跟前。
抽屉拉开,木头涩,吱的一声。拉到一半卡了一下,又拽了拽。
里头的东西翻了两下。纸响,脆的。
布擦布的窸窣声。手绢一层一层解开。
票子摊在柜面上,指头拨过去,哗啦,哗啦。
数到一半停了。这一停比前头长。隔了一会儿,又从头点一遍。
点完了,又数第三遍。第三遍数得快。
一个钢镚滚下来,叮,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床腿上停住。
她蹲下去,手在地上摸。指头扒拉两下,碰到钢镚,捡起来。
里屋的柜门也开了。合页叫了一声,长。
柜子里有东西碰了一下柜板。
抽屉推回去,卡了一下,又推了一下。
那抽屉里头搁着半截蜡烛,一包火柴,一个户口本。别的我不记得。
今天这些声音,比平常多。
我低着头,笔在纸上划,没听出她在翻什么。
我把脖子往门口那边伸。
妈妈站到门口,手往前递过去一样东西,外头裹着块布,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