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二节课,妈妈在黑板上写生字。
写到“勤”字最后一捺,粉笔头在黑板上一顿,断了。断的那截掉在讲台边上,滚到鞋边。
她把手里剩的半截按在黑板上,写不下去,换了一根新的,把那个字描完。
粉笔灰落在袖口上,一层白,她抬手掸了掸,一阵烟雾缭绕,没掸净。
教室后墙上的黑板报还留着上学期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外头的日头透进来,落在课桌上,一排一排。
底下学生跟着念。念到一个词,她领读,音念岔了。
前排一个学生举起手来。她的眼睛还在窗外,那只手举了一会儿,又放下去了。
窗外是操场。日头照在土面上,发白。几棵树的叶子让风翻过来,一面亮,一面暗。
操场那头有个班在上体育课,哨子一声一声地吹。
她把书翻过来,重新念那个词。这回念对了,底下学生跟着念,念齐了。声音撞在墙上,嗡嗡的。
手指头压在讲台沿上,木头沿磨得发亮。
这一节课上完,下课铃响。她合上书,收教案,收本子。前排那个学生把本子递过来,她接了,翻开来,合上,摞在最上头。
隔壁班的老师从门口过,跟她点了个头。她点了回去。
她收拾得比平时慢。教案夹到胳膊底下,出了教室,顺着走廊往办公室走。走到办公室门口,脚站住了。
办公室里有人说话,有翻本子的声,还有暖水瓶倒水的响。她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往走廊那头走。
总务处在那一头,门开着。
总务处是间小屋,一张三屉桌,桌后头立着个铁皮柜。墙上钉了一排钉子,挂着扫帚、笤帚,一串钥匙垂下来,钥匙挨着钥匙,挤在一块儿。
主任坐在桌后头,戴副老花镜,正低头往一沓单子上盖章。
章落下去,底下垫着块胶皮,闷闷地响。
桌角搁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凉了,上头浮着几片茶叶。
妈妈站在桌边,桌上那沓单子搁在手边,码得齐。
“主任。”
主任从镜框上头看了她一眼,手底下的章没停。
“嗯,沈老师。”
她把手里的教案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想问问,工资能不能先支一部分。家里……”
章停了一下,又落下去。
“这个啊。”他说,“我这儿只能报账,工资得校长点头。你去问问柴校长?”
她又问了一句:“这月工资到了没?”
“县里没拨下来。”主任把盖好的一摞单子往边上归了归,拿手拍了拍边,“到了就发。”
屋里静了一下。章又响了两声。
门口过道里有人走过,脚步慢,过去了。
她说了声“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胳膊底下的教案夹紧了一下。
然后往校长办公室那头去。
校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她在门上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柴富国坐在大办公桌后头,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笑开,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静秋啊。”他说,“来,坐。”
桌上一部电话,一个搪瓷茶杯,一摞文件,一个台历,翻到九月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