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你过来一趟呗。”他说,“老师讲的新课,我学不会。”
妈妈的手搭在车把上。车把上裹的胶皮磨破了,露出里头的铁。
“就教我写写作业。”他补一句,“耽误不了你多会儿。”
“……行。”
他站着没走。停了一下,又说:“来的时候,穿那件。”
妈妈看着他。
“我喜欢的那件。”他说,“你知道哪件。”
妈妈把车把往正里扳了扳,推着车往前走。
他站在楼道口,没追,也没再喊。
走出几步,妈妈回头。他还站在那儿,手还在裤兜里。
再走几步,回头。楼道口空了。
车推着走回去,链子响了一路。
出了家属院,往巷子那头拐。土路上有车辙,车把颠了一下。兜里那叠钱隔着布,硌着腿。
我在堂屋写作业,本子摊在桌上,笔横在手边。
堂屋的灯照到门口,院里没灯,天黑透了。
院门开了,妈妈推着车进来的。
她把车支在墙根,进了堂屋,把包搁在桌上。扶着桌沿的那只手,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油印子。
我抬头。她头发散了几绺,垂在脸边,鞋面上蒙着一层土。
妈妈站着看我。
“车链子掉了。”她说,“你看看啥毛病。”
我说知道了,把笔搁下。本子上的字写到一半,我拿笔盖压住纸角,出去,把车推到院里,翻过来放。车把、车座着地,两个轮子朝上。
车把上沾着土,我拿手抹了一下,抹不净。车梁上蹭掉一块漆,露出底下的铁锈。
我蹲下去,看链条。
链条松了。挂是挂上了,没上紧,一蹬就掉。
我伸手拽了拽,链条在齿轮上晃,晃出一点声。
妈妈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这活你爸手拿把掐。”
她说完,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从墙根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扳手。螺母上生了锈,扳手卡上去打滑,我又换了个口,卡住。
先把链子从齿轮上摘下来,捋顺,再套回去,卡进齿里。链子松垮垮地垂着。
松开后轴螺母,把后轮往后拽。拽一下,链子紧一分。拽到链子绷直,我再把螺母拧紧。
手上沾了油,螺母拧了两回才拧动。
拧完,我转了转脚踏。轮子空转,链子不掉了。
墙根那儿搁着一瓶废机油,瓶口插着根铁丝。我拿过来,往链子上滴了几滴。油顺着链节渗下去,滴在地上,积了一小点。
我又转了转脚踏。
链子上挂了一层油。
我站起来,手上也沾上了机油。
我说:“以后我也能跟爸一样手拿把掐。”
妈妈把地上的扳手捡起来,搁回工具箱,转身进灶间去了。
我进堂屋擦手。桌上那只搪瓷缸里有半缸凉水,我把手伸进去搓了搓,水面上浮起一层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