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学回来,作业写完了再说。”
妈妈没看他,往后退。退到门边,脚后跟碰到门槛。
转身就往外走。
到灶间,先低头看自己的领口扣子解开了三颗,忘记扣回去。
扣到最上面那颗,手指头勒得发红。
衬衫下摆往裤腰里又塞了塞。头发拢了拢。
妈妈的手心出了汗,在屁股墩上蹭了蹭。
灶间锅里还剩了点粥,盖着盖。
妈妈走到客厅那件旧外套搭在沙发上。
拿起来,抖开,套上,袖子长出一截,盖过手背,往上挽了两道。白衬衫只从领口露出来一线。
把包从沙发上拿起来,挎到肩上。包带子在肩上抻了抻,压出一道褶。
走到屋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妈妈回头看了一眼。里屋门开着,没动静。
床上坐着个人,没动。
楼道里没有灯,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光。楼底下扫帚的声音远了。
妈妈拉开门,出去,把门带上。
锁舌咔的一声。
妈妈站在楼道里。手还搭在门板上,没拿开。
这一宿,就这么过去了。
门里门外,隔着两辈子。
门里头那个,天亮还得上学,还得在学校里进进出出。
门外头这个,得送孩子上学,得洗一把脸再上讲台。
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往后别来了。
另一个声音跟着说,不来家里咋办。
楼底下有门响,开了一下,又合上。
妈妈把手从门上挪开,往楼下走。一级一级,鞋底在水泥台阶上踢踏响。
走到转角那儿,有扇窗,玻璃上蒙着灰,光透进来,落在台阶上,灰白的一块。
妈妈从那块光里踩过去,接着往下。
三层,两层,一层。
到楼门口,门口的水泥地上落着几片叶子。天光从东边过来,院里的东西都露出来了。
院里有烟,一起一伏,从门口那排炉子上头升起来。有人的声音,低低地说着话。
出楼门,风从巷子那头过来,吹得地上的叶子翻了翻。远处有车过去,声音从巷子口那边传过来。
往巷子那头去,巷子里没什么人。
上午有课。她还得到讲台上去。
这一路,脑子里没闲着。
一忽儿是延延。待会儿还得送他上学,坐在后座上,就爱搂着她的腰。
一忽儿是学校。办公室那几个人,见她进来,照旧叫一声沈老师。
一忽儿又是那间屋子。她心里一紧,赶紧掐断。
走了一段,才发觉自己走得飞快,出了一身汗。
日头还没上来,墙根底下还没照到。土路脚底下有点潮,鞋底踩上去,沾起一点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