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上有坑,坑里积着水。路两边是土墙,墙头上长着草,草尖挂着露水。路当间有一道水沟,从这头通到那头,沟里没水,糊着一层泥。
一个挑担子的从旁边过去。担子两头一颤一颤,人没看她。
脚步声远了。
路左边有一家开着门,门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说的是天气预报。
电线杆立在路边,电线从头顶拉过去,往远处垂着。远处有鸡叫,叫了两声,停了。
妈妈接着往前走。路右边是一排平房,房根底下堆着柴垛,柴垛上头压着砖。有一家门口搁着个盆,盆里的水结了层皮。
巷子走到头,拐个弯。再往前,看见自家那排平房了。
房顶上的烟囱立着,没冒烟。
妈妈把脚步放慢了些。
到院门口,伸手推门。院门吱一声,开了一条缝。
侧身进去。
车立在墙根,把手落了一层土。链子上糊着黑油。后座上沾着几点泥。
堂屋门关着,灶间门也关着。
妈妈回过身,把院门带上。门在轴上磨了一下,才合严。
她推开门,进了堂屋,脚底下放轻。
进了里屋,把旧外套脱下来,挂回门后头。白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西裤褪下来,对折,压在椅面。
拉开柜门,摸出件蓝布褂子,套上。换了条旧裤子,头发往后拢了一把。
出来,走过堂屋,到我那屋门口,脚步停住。
门关着。妈妈侧头听了一下,里头没有响动。
脚尖对着门,人没往前挪。
过了一会儿,往灶间去。
院子当间搁着个水缸,缸口盖着块木板。缸边上立着个瓢,瓢把朝上。
墙根底下堆着苞米秆,捆成两捆,靠在墙上。
她走到灶间门口,站了一下。门板上有一道裂纹,从上头裂到下头。
手抬起来,搭在门上,往里推。
门开了。
我其实没睡实。
半夜醒过两回,都竖着耳朵听院里。头一回是隔壁院里的狗叫,叫了两声就没了。第二回是让尿憋醒的,我躺着没起,听了听院里,又睡过去。
院门响的那一下,我听见了。门轴吱一声,轻。跟着是脚步,进了堂屋。
我在等着妈妈过来。可她没有。
她那屋里有响动,衣裳窸窸窣窣的。
过了一会儿,脚步到了我门口,停下。
又走开,往院子里去。
我把眼睛闭着没动。
灶间里有水舀进锅的声,火柴擦响,一下,两下,着了。
被窝里还焐着点热气。我睁着眼看房顶。上头什么也看不见。
外头一点一点亮起来。窗户上透进灰白。
我睁开眼,天亮了。
我坐起来,没出声。
穿鞋的时候鞋跟磕了一下地,我停住,听了听。灶间那边没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