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住的手没松,话筒在两个人中间,谁也没撒手。
曲罢,尾音在屋里绕了半圈。
妈妈笑了。嘴角上去,梨涡浅浅的两个,没收。他看她笑,自己也笑了。
曹小飞伸手拿酒杯。妈妈也端起自己那只,先碰过来,脆的一声,酒晃到杯口。
喝了一口。这一口是她自己的,没人劝。
“妈,再来一杯?”
她把杯子递过去了。
茶几上,两只杯子又满了,彩灯的光斑落在杯口上,一晃一晃。
“妈,还想唱啥?”曹小飞问。
“让老师歇会。”妈妈往沙发背上靠了靠。
果盘推到她跟前,西瓜尖还剩几块。他自己起身到电视柜前翻碟,抽出一张放进仓。前奏一响,是首新歌,鼓点重,跟刚才那两首不是一路。
“……因为爱,所以爱,
温柔经不起安排,
愉快那么快,不要等到互相伤害,
因为爱,所以爱,
感情不必拿来慷慨,
谁也不用给我一个美好时代,
我要你现在……”
曹小飞没坐回去,立在茶几边上,眼睛直直落在她脸上,一动没动。
妈妈的眼睛落在屏幕下沿。字幕一行一行滚上去,她的眼睛一行一行地走。
“妈,我爱你。”曹小飞说,“以后咱就好好的过,你对我好,咱再生个大胖小子,我保周延一生富贵。”
话说完,人从沙发那头俯过来,一只手撑上她背后的沙发靠,脸一寸一寸近,呼吸都落到她脸上。彩灯转过去,屋里暗了一拍又亮回来。
妈妈起身,胳膊从他肩侧过去,够到茶几上自己那只酒杯,举起来,往他搁在茶几上那只杯上一碰。
脆的一声响。
杯子送到唇边,她喝了一口,坐回去,眼睛仍旧搁在屏幕上。
“呵,我不逼你,这话你放心里就成。”
过后他又点了两三首,两个人又喝了几杯。
唱到后头,妈妈的眼神散了,屏幕上的字对不上焦,话说得慢,前半句落下去,后半句要停一停才出来。
又一曲罢,话筒搁回茶几上,谁也没再拿。她往沙发里陷,靠垫叫身子压出一道深坑。
“妈,唱累了,咱回吧。”
曹小飞把她扶起来,胳膊搭在他手弯里,一点劲没有。门拉开,走廊的灯白花花一片,照进屋里。
茶几上,那瓶酒下去了一大半。旁边搁着她那只杯子,没喝完,杯里剩个底。
上楼的时候,妈妈一手扶墙,一步踩得轻。走到一半脚下一软,手在墙上撑了一下,又往前走。
她脸上烧得红,嘴里的话没断过。
“我们学校那个锅炉,又坏了……延延这阵子,饭量见长……”话头一跳,又落到别处,“那首歌,我年轻那会儿可火了,满街都放。”
曹小飞架住她的胳膊,半扶半拽。他把卡插进门锁,又抽回来,门开了,卡按上门里墙上那个槽,灯亮起来,她眯了眯眼。
走廊的壁灯一盏连一盏,亮到那头。一步一步,都踩在亮处。
进屋。床头柜上那个相框还在,正面朝外。
妈妈第一件事就是先把照片给扣下,径直走到窗前,窗帘一把拉开,又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十四楼底下,车灯不时从街上拉过去,两边的楼一格格透出灯光,远处有一片更亮的,亮成糊的一片,在她眼里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