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在地上拖着步子,一点点蹭出诊室门,下楼拐进化验室留尿。
没过十几分钟,手心里捏着那张早早孕结果单,单子上盖着个戳印,上头是“阳性”两个字。
手腕捏着那张单子,纸面皱起一块,眼皮沉下去,死盯在脚尖前那半块水泥地上,一路往站外头走。
门槛高出一截,鞋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子一晃,脚步连停都没停,径直出了县妇幼保健站的大门。
那辆半旧的单车就撂在门楼外的墙根下,妈妈看也没看那车一眼。
门外停着一辆蹲活儿的出租车,妈妈拉开车门坐进去,两眼直直落在前风挡外头。
“去哪?”司机问了一句。
后座上没有响动。她两眼还是死盯着前风挡外头的那片天。
司机等了两秒,从后视镜里瞅了一眼,又“嘿”了一声:“姑娘,去哪?”
“老金药店。”
十字街的街面上开着家小药店,出租车在台阶前头停稳。
小皮鞋踩在台阶底下,黑长裙从车门里跨出来,那条大长腿迈出车厢,妈妈冷着脸在马路上站定。
手带住车门,往后头“砰”地一摔,车门死死合上。
司机在驾驶座上扭着脖子接茬:“嘿!轻点,吃枪药了!”
车钱没掏。妈妈交代了一句“等我会儿”,转过身奔着台阶上去。
手拨开门前的塑料珠帘,珠子撞出一声哗啦的脆响。
店里头靠墙悬着一根日光灯管,落了灰,没开。
墙上两面锦旗并排,印着“妙手回春”和“医者仁心”几个金字。
一个二十来岁、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店员从柜台后头迎出来:“姐,买点什么药?头疼还是发烧啊?”
手掌扬起来,“啪”的一巴掌拍在玻璃柜台上。贴着透明胶带的裂缝也震了一下。
“你们老板呢!”
店员愣住了:“老板不在。”
“去哪了?”
“我哪知道,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一回。”
玻璃柜台面上还留着几道震开的浮灰,眼皮往下搭了半寸,拍在玻璃板上的手指慢慢往回收,攥在掌心里。
“给我拿盒避孕药,要毓婷的。”妈妈语气放缓下来。
柜台后头的店员松下一口气,转身从后头药架上抽出一盒毓婷,递出来。
手捏住纸盒接过来,纸盒凑到细框眼镜跟前,隔着镜片看过去,盒面上那处字迹的油墨有些晕开,印得发糊。
那部诺基亚手机从帆布包里掏出来,拿在手里,眼珠子从糊了的盒面移到盒底那串电话号码上,大拇指在按键上嗒嗒嗒拨过去。
“喂,你们是制药厂吗?”
“制药厂?我这儿卖农机。你打错号了。”话筒里传出个粗嗓门。
大拇指在手机红键上按下去,那通电话随即挂断。
听筒里的断线音咔哒切断。
白天的光从门口斜进来,落在柜台面上。
门外街面上三轮车轱辘碾过碎石子路的响动,隔着塑料珠帘透进来,门口垂下的珠串垂直不动。
两只眼珠子瞪得滚圆,视线直勾勾扎在玻璃柜台上,牙齿咬得嘎嘣响,狠得像是要吃人。
柜台玻璃映着门口进来的天光,透明胶带贴着的那道裂纹泛白,旁边放着算盘、记账本和一个铁皮钱盒,柜台后头的店员往后退了小半步,后背贴上药架子,两只手在白大褂围裙上死命抠弄,眼光直往门外斜瞟。
视线完全没有挪向自己的右手,那只抓着药盒的手掌不自觉地越收越紧,大拇指与食指的指肚深陷进药盒两侧,硬纸壳承受不住力道,喀嚓一声往里凹陷下去,纸盒正当中生生被捏瘪了一大块,手背上的筋络一根根鼓起来,顺着指根一路紧绷到手腕,整只手一阵阵剧烈地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