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泪水从眼角滚出来,掉在细框眼镜的右侧镜片上,水滴在镜面上碎开,糊了一小块,遮住半边视线,手始终没有抬起来去抹,另一只手里那部诺基亚手机依旧直直举在半空,悬在耳边,没有落下来。
胸脯往上猛地一起,喉咙里用力吸进一大口气,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直直抬起来,食指顶着店员的鼻尖:“你知不知道,你们卖的是假药!”
指尖剧烈地抖着,手腕、小臂一路抖到肩膀,从喉咙里扯出来的声音也直打颤,尖利得变了调,撞在头顶的灯管和两侧药架上,泛起一阵刺耳的回响,台面上那一排盒装口服液静静立在那儿,裂着缝的玻璃柜面冷冰冰映着那根发抖的指头。
店员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咚的一声抵住后头的木药架,两只手在白大褂围裙上死命蹭着,眼珠子慌乱地往门外斜瞟。
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抽气声从齿缝里漏出来,嗓音哑得厉害,劈开一道裂口:“畜生!”
门外街面上有骑自行车的路人慢了脚,车闸皮在车圈上蹭出两声吱呀响,隔着门前垂着的塑料珠帘望进来。
“避孕药都卖假!”声音又往上拔了一截,字字带出破音,砸在柜台玻璃面上。
店员两手贴住大腿外侧,脖子往下缩,嘴唇抿得泛白,墙上那面“医者仁心”的红锦旗垂在药架边,金黄的流苏一动不动。
喉咙眼里涌出血沫子的干苦味,脖颈上的青筋根根绷直:“都他妈畜生!”
那一整条右臂僵在半空,指头死死戳着对面的面门,抖得停不下来,胸腔里那口气全顶在嗓子眼,撕扯着喊出来:
“我诅咒你们,全都断子绝孙!”
两只手掌猛地扣上玻璃柜台的台面,整个身子的重心往前压上去,双肩往下狠狠一沉,胳膊抡开半个大圆,掌沿贴着冰凉的玻璃板猛地往前一搡。
摆在最边上那一整排盒装的补脑液被硬生生掀飞起来,七八个硬纸盒打着旋撞上对面的药架角,又啪啪弹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封口磕开,里头的塑料内托连着说明书,散了一地。
脚底下两只黑色小皮鞋死死碾住地面,胳膊肘往回一拐,大臂绷紧了,往前横扫出去,台面上高高码着的那叠口服液玻璃小瓶连着纸托架齐齐滚落下去,叮铃当啷翻过柜台边缘,几只小玻璃药瓶凌空砸在柜台下头的砖沿上,砰地碎裂开来,一股浓重的焦苦药味在水磨石地面上弥漫开,褐色的药水混着锋利的细碎玻璃碴子溅得四处都是。
身子借着这股惯性顺势一转,手掌反手在柜台角上最后重重一推,那个黑木算盘和那沓记账白条被扫得凌空飞起,木算盘摔在地上跌掉两截梁,算盘珠子在地上噼里啪啦乱滚,一张张白条打着转翻倒落地。
整个玻璃柜台面上被扫得精光,只留下几道深深浅浅的擦痕和震裂的白印子,柜台后头的店员两只手死死抱住脑袋,身子缩在木架底下发抖,门前那串塑料珠帘被风带得乱晃,珠粒叮当磕碰。
两只胳膊直直收回来,垂在风衣两侧,胸口剧烈起伏着,粗重地喘着气,死死盯在地面的碎渣上,停住了。
妈妈没再往柜台后头看一眼,身子转过去,脚底下发着虚,往前踉跄了半步。
抬手拨开塑料珠帘,珠子撞在门框上哗啦啦响了一阵,那盒被捏瘪了的药盒还死死攥在掌心里,带了出来。
门外台阶前头,那辆出租车还停在那里。
妈妈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司机回过头从后视镜里瞅着她,眼皮直跳,缩了缩脖子。
“咱接着去哪?”司机的声音放得极软,头也不敢往后扭。
“机械厂家属院。”
司机先反手把一只巴掌伸到后座前头:“先把车钱给了吧,一共八块。”
帆布包拉链拉开,从里头摸出那个枣红皮子带金属搭扣的小钱包,大拇指把搭扣拨开,抽出一张五块的和三张一块的纸币,递过去。
司机把那几张票子接在手里,她把脸别开,朝向车窗外头,两只眼珠子定定地悬在玻璃外那些倒退的灰墙上。
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空了的枣红小钱包。
“嘿,姑娘,可不能砸我车啊。”司机把钱塞进手刹边上的铁皮盒子里,笑着逗了一句。
“闭嘴。”
车厢里静了下去,只剩下发动机嗡嗡的声响。
车子顺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开过去,在机械厂家属院大铁门前头刹住,后排的车门拉开,一条腿迈下来,她反手把车门带上,这回不重,咔哒一声轻响合了死。
车轮子在泥地上打了个死弯,掉头,往棚户区那边的红浪漫开去。
车窗摇下一半,司机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斜着脑袋往窗外啐了一口浓痰:
“呸,骚娘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