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日,周一,清晨六点五十二分。
天还没有完全亮。
成都十一月初的清晨是那种被水汽浸透的灰,不是北方干脆的冷,是南方特有的那种阴湿,湿气从窗缝里渗进来,贴着地板爬,把整个房间的温度从底部往下拉。
次卧的遮光窗帘拉得很严,只在窗帘与窗框的接缝处漏出一条极细的灰白色,那条灰白色勉强勾勒出窗户的轮廓,其余全是沉甸甸的暗。
白晓希是从一种很深的、粘稠的睡眠里爬出来的。
不是正常的睡醒,不是那种意识慢慢浮上来、环境慢慢变得清晰的自然苏醒,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强行往上拽的感觉,像是溺水,又像是从厚实的棉花里抠出来,她的眼皮很重,重到她睁开第一道缝就本能地想再闭上,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让她闭,有什么东西在催她醒,是一种来自身体深处的、模糊的、带着不适的信号,她没有办法准确描述那个信号是什么,就是不舒服,就是某个地方不对劲,就是那种你在梦里摸不到边的焦虑忽然在你醒来的第一秒落地成为了实体。
她把眼睛睁开了。
天花板。
白晓希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几秒,那个天花板是她搬来之后每天早上醒来都会看到的那个,米白色,有一盏圆形的吸顶灯,没有开,暗的,她盯着它,让自己的意识慢慢凝聚,让睡意里残留的黏稠一点一点从她眼前散开。
然后她感觉到了下面的感觉。
是腰。
腰酸,不是那种练舞之后肌肉拉伤的酸,不是那种久坐之后脊柱僵硬的酸,是更深的地方,是腰和臀部连接处往里去的某个位置,那个酸是向内的,是钝的,带着一种她没有办法准确定位的胀,她稍微动了一下,想换个姿势,腰那里的感觉立刻变得更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个地方,或者有什么东西从那个地方被拉扯过,她皱了一下眉,把腿伸直,腿伸直的时候大腿内侧有一种轻微的、肌肉被过度使用之后的僵硬感。
她把这些感觉逐一过了一遍,过完了,脑子里开始发出那个熟悉的、模糊的警报。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醒来有这种感觉了。
她很清楚这一点,她之前每次醒来有这种感觉都会把它压下去,压进那堆飘着的碎片里,告诉自己是练舞太累,是睡姿不对,是例假期的腰酸,用任何一个能用的借口把那个警报摁熄,然后继续过一天。
但今天,今天她没有办法在把那个警报摁熄之前先把眼睛闭上,因为在她侧身准备换姿势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裆部的感觉。
不对。
她穿着内裤睡的,她每天都穿着内裤睡,她的内裤在那个地方的感觉今天不对,是一种很具体的不对,是黏的,是一种厚实的、粘连到棉质内裤里面去的、不属于正常睡眠状态的湿黏,那个感觉在她侧身的时候随着动作被放大了,她感觉到裆部的棉质在移动的时候和皮肤之间有一种粘连的阻力,是那种湿透了的布料贴着皮肤的那种阻力,沉的,冷的。
她的心脏跳了一下。
跳得很重,重到她能感觉到那次跳动一直传到她的喉咙里,她在被子里保持了三秒的静止,然后慢慢地,用手把被子掀开了。
十一月的早晨,冷,她把被子掀开,冷气立刻从四面涌上来,把她的手臂和腿上激出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她穿着睡衣,睡衣下面是内裤,她低下头,借着窗帘缝隙里那一条灰白的晨光,往自己的裆部看。
然后她就看到了。
那片白色。
白色黏稠的东西,大面积的,不是小块的,是一大片,从裆部的中心向四周晕开,浸透了内裤的棉质,边缘的部分已经干了,变成了一种淡黄白色的硬壳,但中间的部分还没有完全干透,还留着那种湿润的质地,她呆在那里,把那片东西盯着,盯了大概三秒,然后用两根手指捏了一下内裤的边缘,把它稍微拉开,那个白色在她拉开内裤的时候拉出了一条细长的丝,那条丝在晨光里是白的,是浓稠的,是那种只有一种东西才能拉出来的质地。
她的手在那个动作里停住了。
手指捏着内裤边缘,那条丝连在手指和内裤之间,她的手在发抖,不是轻微的抖,是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的那种,她松开手指,那条丝断了,她把手缩回来,手指上还沾了一点,她用力在床单上蹭了两下,把那点东西蹭掉,蹭完了,她把手攥成拳,攥在被子上。
气味。
有气味,一股她从未在自己身上闻到过的气味,是腥的,是浓的,带着一种动物性的、原始的膻,那股气味在她掀开被子之后就一直在,她只是刚才注意到了,那股气味是陌生的,陌生到她确定它不是她自己的,她的身体有她自己的气味,她知道自己的气味,那不是她的,那股气味来自内裤上那片白色的东西,和她自己的气味混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让她的胃开始收缩的气息。
她把手机从枕边拿起来。
手指在屏幕上输入的时候在抖,她输了一遍,输错了,删掉,重新输,屏幕在她颤抖的手里有点晃,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按在膝盖上,重新打开搜索框,一个字一个字地输进去:“内裤上的白色黏液不是自己的”。
搜索结果出来了。
她盯着屏幕看,看第一条,看第二条,看第三条,屏幕上的字在她的眼睛里是清晰的,那些字组成的意思也是清晰的,一点都不模糊,那些字说的是什么她完全读懂了,读懂之后她的大脑有一个很短暂的、完全空白的停顿,像是处理器过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子里炸了一下,把所有的信号都短暂地切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