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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十一月三号那条内裤(第2页)

然后那些信号重新回来了,带着一种她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力度。

她的脸从额头开始白,往下白,白到下颌,白到脖颈,那种白不是那种抽血之后的头晕发白,是比那个更深的白,是恐惧把血液从脸上抽走之后剩下的那种白,她的嘴唇在那个白里有一点青,她把手机盖扣在床上,盖住了屏幕,盖住了那些字,但那些字已经在她的脑子里了,盖住手机没有用。

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进来过。

不是一次。

那些碎片在这一刻忽然全部停止了飘浮,它们以一种她没有任何准备的方式落地,落地之后拼在了一起,那幅图画终于完整了,完整到她宁愿它永远拼不拢,那幅图画里有地漏、有床单、有枕套的角度、有身体某些地方说不清楚原因的疼痛、有某几个早晨她从格外沉的睡眠里挣出来时感觉到的那种奇异的空洞感,所有这些碎片现在都有了一个指向,一个共同的、唯一的指向。

她把嘴唇咬住了。

咬得很死,上唇咬住下唇,整个咬住,把那个即将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声音压住,把它压进去,压进胸腔里,她的胸腔在那个压制里起伏得很厉害,她的鼻子在吸气,大口的,急促的,她用鼻子吸气,让自己不出声,她不能出声,那扇门没有锁,她只是把它关上了,她不能让门外的人听到任何声音。

门外。

她的视线往门的方向移过去,那扇门在清晨的暗里是一个实心的深色的长方形,她盯着那个长方形,她在听门外的声音,她在听公寓里有没有动静,她在听有没有脚步声。

没有。

公寓里是安静的,六点五十多分,主卧那边还没有任何动静,白舒羽应该还在睡,云海的书房没有灯光从门缝透出来,他也应该还在睡,整个公寓在这个清晨是安静的、惯常的,就像过去每一个清晨一样,外面的那个安静是正常的,是日常的,而她坐在这个安静里,手里握着手机,腿上放着那条让她的胃每隔几秒就收缩一下的内裤,脑子里是那幅她再也没有办法解体的图画。

她从床上下来了。

她的腿在踩到地板的时候软了一下,她扶着床头板,把那个软撑过去,站直,往书桌那边走了两步,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把那条内裤用一张草稿纸裹了两层,裹紧,塞进书包最深处,塞进去了,她把书包拉链拉上,再拉一次,确认拉链是锁死的,然后把书包推到床底下去,推到最里面。

做完这些,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板,把两条腿抱在胸前,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的腰还在酸,那个酸在她蹲下去的时候压缩了,变成了一种更集中的、更无法忽视的钝重,她把那个酸感受着,不压它,就感受着,因为她现在知道了那个酸是什么,知道了它从哪里来,那个知道让那个酸变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难以承受,但同时又不得不承受,因为她必须承受,因为她除了承受之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在那个姿势里坐了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里她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是那种恐惧大到超过了哭泣所能表达的范围,哭泣是一种情绪的溢出,但她现在的状态不是溢出,是凝固,是那种太满了之后反而把所有出口全部堵住的状态,她坐在地板上,把自己抱成一团,让那些碎片拼成的图画在她的脑子里静止着,她不能驱散它,它就在那里,她只能坐着。

六点五十二分变成了七点零九分。

主卧那边传来了白舒羽的闹铃声,那个闹铃声是白舒羽设的,是那种渐进式的音乐铃声,从轻到重,白晓希听着那个闹铃声,听着它响了两次,然后停了,然后听到主卧的门打开,白舒羽拖着拖鞋去浴室的声音,那个声音是熟悉的,是每一个工作日早晨都会有的,白晓希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把那些声音听着,把它们作为一个参照系,确认外面的世界还在它原来的轨道上运转。

然后书房那边也有了声音。

是椅子动的声音,是脚步声,不重,就是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书房门的那种声音,白晓希的脊背在那个声音里立刻绷直了,她把两条腿收得更紧,眼睛盯着次卧的门,把那个脚步声在走廊里跟了一段,听着它的方向,听着它是往浴室去还是往厨房去,那个脚步声在走廊里走了几步,然后往厨房方向去了,接着是水龙头开的声音,是接水的声音,是水杯被放回台面的声音。

是云海。

她认得那个脚步声,那个脚步声是他的,他平时早起的声音就是那样的,不重,不刻意放轻,就是一个在家里正常走动的人的脚步,但她今天听到那个脚步声的方式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今天那个脚步声的每一步落地都在她的胸腔里压了一下,那个压是具体的,是有重量的,是恐惧的重量,她把那个压一下一下地接着,脊背维持着僵直,眼睛盯着门,等那个脚步声从她的门口经过。

脚步声走过了走廊,从她的门口经过,停顿了一下。

就是一下,不超过两秒,那个停顿是那么短,短到可能什么都不是,短到可能只是他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下什么东西,但那两秒对白晓希来说是漫长的,她在那两秒里把呼吸停住了,把所有的声音压住了,用全部的注意力去感知那个停顿的意味,那个停顿停了两秒,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走了,往书房方向走了,书房的门合上了。

她把那口憋住的气缓缓地从鼻腔里放出来。

手心里是汗。

她把手掌展开看了一下,掌心有一层细密的、冷的汗,她把手掌合拢,再展开,在睡衣上擦了一下,重新抱住膝盖。

那个停顿在她的脑子里反复播放,她不知道那两秒里他在做什么,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那两秒里把手放在她的门把手上,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那两秒里往这个方向倾了一下身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停顿存在过,然后他走了,书房的门合上了,那扇合上的门把她和他之间隔了两道门,但她仍然觉得隔得不够。

她在地板上又坐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慢慢多了起来,白舒羽从浴室出来,在主卧换衣服,然后出来在厨房准备早饭,早饭的香味从门缝透进来,是鸡蛋的香味,是白舒羽平时早晨做的那种简单的炒蛋,白晓希闻着那个味道,把自己从地板上撑起来,往洗手台走,把脸上的冷水开到最大,把脸埋进去。

她照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白晓希,十九岁,睡了一夜但眼睛是肿的,不是哭肿的,是那种太过沉重的睡眠之后眼皮没有恢复的那种肿,她的脸还是白的,但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颜色不对的白,像是底色被人抽掉了一层,剩下的只是表面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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