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他这里,微笑没了,客气也没了,只剩下高效和不带温度的格式修正。
这可以解读为她讨厌他。
也可以解读为她在面对他的时候需要多花一些力气才能维持住职业面具。
他闭上眼。然后想起了她翻他备案材料的时候,手指翻页的速度比正常阅读慢了大约半拍。她不是在看格式。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绿光。
得出的结论是:这位总务官对他而言是一个还没解开的变量。
不值得反复想——但也不太适合完全忽略。
他翻了个身。
过了很久才睡着。
而同一时刻,在罗斯凯利法,艾嘉德家宅的卧室里,维琳娜也没睡。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脑中反复播放的是哲今天回头看她时的那双墨绿瞳孔。
他没有不耐烦。
没有冷淡。
他只是在等她说话。
他总是在等她说话。
她回想了自己每次见他时的表现。
第一次见——完美。
第二次见——高效,但多余了一个停顿。
第三次见——说了多余的话,然后是多余的沉默。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每一次靠近,在他眼里大概都像是职业性的敷衍或名门大小姐的忽冷忽热。
他不是讨厌她——他大概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想。
她对他而言,就只是“总务官大人”。
一个名字前面挂着职位的、需要保持距离的人。
她在黑暗中攥紧了被子,心想明天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种“开口子”和“撤退”交替进行的节奏,正是她喜欢一个人的方式。
她不是故意让他困扰。
她只是还没学会怎么让一个人安全地靠近——因为在她二十多年的生命里,从未有人需要靠近到这个距离。
而哲,就卡在了那个距离的门口。门里是她已经承认的喜欢,门外是他还在困惑的眼神。
这道门要推开,还需要一个契机。
那个契机,会在下一次茶会的休息间里,以一句谁都没准备好的话开始。
琥珀馆坐落在布亚斯特主岛的西侧,是一栋被银杏树半掩着的三层小楼。
外墙是暖色的砖石,窗户对着一片不算大但打理得很精细的花园,入夜之后路灯的光会从树叶的间隙里漏进来,在房间的墙上画出一片晃动的碎影。
罗斯凯利法给外来公务人员安排的住处大多在行政区的标准化公寓里,但维琳娜在文件上把哲和铃的住宿划到了琥珀馆——理由是“法厄同属于外务筹策局直联对接人员,就近安置便于协作”。
哲已经在琥珀馆住了几天。
房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终端,窗外能看到花园里那棵最大的银杏树。
他对住的地方没什么要求,录像店二楼的房间比这里还小一些,他睡了那么多年也没觉得哪里不好。
但琥珀馆有一种让他不太适应的安静。
不是六分街那种被卷帘门隔绝了喧嚣之后沉淀下来的安静,而是一种被精心维护的、不容打扰的安静。
走廊里铺着地毯,脚步踩上去没有声响;墙上的壁灯光线调得恰到好处,不刺眼也不昏暗;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木质调香薰味,闻久了会让人觉得自己不该穿着运动鞋踩进来。
他没有不适应。他只是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