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他在控制自己不要看,而这个控制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注意。
他同时也注意着自己这边的情况——他的第一杯已经喝完了大半,第二杯不敢点,因为他的太阳穴已经开始发胀,脸上也涌起了一种被酒精烘烤的热度,耳根跟着一起发热,血管在皮下轻轻跳动。
他知道自己在酒精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在新艾利都,铃只让他喝过一次偏高度数的调配酒,那晚他坐沙发上看了一晚上的天花板都没缓过来。
但维琳娜是真喝完了第二杯。
她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她用手按住了它,按完之后抬头看着哲,眼神里多了一层酒精赋予的、她自己大概也没意识到的柔软水光。
“第三杯——”她伸出手朝侍者的方向示意。
“别喝了。”哲把她的杯子和自己那杯放在了一起,动作不快但很坚定,然后用更轻的声音补了一句,“你有点醉了。”
维琳娜转过来看着他。
她眨了眨眼,睫毛在烛光里划出两道极细的影子,然后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软了很多——不是醉酒后那种大舌头的软,是防御被酒精融化之后、自然下垂的、没有经过任何编辑的软。
像打开了一扇平常一直锁着的窗,风灌了进去,窗帘飘起来,你能终于看到窗外是什么。
“我没醉。”
哲在心里肯定她肯定醉了。
醉到她自己不觉得醉了——这是最危险的程度。
他招了侍者结了账——没让她付,付的时候她皱了皱眉,伸手去抢账单,但手臂伸到一半就因为反应慢了半拍被他先放到了自己这边。
哲低头签了账单,抬头看她的时候,她靠在卡座靠背上,侧头看着烛台,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那个圈不规则,不像在写字,更像是一种身体自己发出的信号——不想离开这个卡座。
“走吧。”哲站起来,但他在想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他不知道她住在哪。
艾嘉德家族的庄园在布亚斯特主岛东南角,他在旅游册子上读到过——一大片花园围着的古典建筑群,正门有家族徽章的浮雕。
但他不想把她一个醉醺醺的总务官送回艾嘉德家族庄园正门,让门房和家族的人看到她和外来绳匠一起回来。
她不需要那种闲话。
他绕到她的卡座边上,稍微弯下腰:“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维琳娜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脸颊泛着一层被酒精和体温一起烘出来的粉——从颧骨延伸到耳垂,又往脖子方向隐隐蔓延。
她抬头看他的角度刚好能让头顶的烛光晃进她的虹膜里,紫色在光里面变得比平时浅了一些,多了几分透明的质感。
她的嘴唇因为酒精微微泛红,下唇中间有一点点她自己咬出来的小印子,是刚才思考要不要抢账单时留下的。
“这么早……”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但又不像是组织语言——更像是单纯不想说下一句,“我不想回。”
哲愣了一下。
卡座隔板那边的情侣刚好发出一阵压着的笑声,萨克斯管在吧台音响里换了一首新曲子,前奏是几个散漫的音符,懒洋洋地往上飘。
他正在想怎么回答——他说让她别喝了的时候,想好了怎么付账、怎么带她出去、怎么拦一辆车,但他没有想好如果她说不想回,他该怎么办。
然后维琳娜笑了。
这次的笑和咖啡馆又不同了。
咖啡馆是少女的、灿烂的、压不住的开心。
这次的笑带了一点孩子气的狡黠——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但眼角先弯了,眼角弯完之后嘴唇还多撑了一会才往下收。
那层狡黠浮在最上面,下面垫着一层酒意未消的柔软,深度中流转的是只有她这个人才有的温柔。
“骗你的。”她说,声音还是软的,但多了一层调侃,“开个玩笑。”
哲看着她。
她刚才说“我没醉”的时候他不信。
现在她说“骗你的”,他也不太确定该信哪半句。
但她脸上的笑很干净——不像是用谎撑的,是一只已经飞了很久的鸟,终于落在了一根可以站稳的树枝上,活动翅根时抖落的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