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址给我。”
维琳娜在终端上点了几下,翻转屏幕给他看。
是一个他第一次见到的地址——不在东南角,不在那座他知道的大型家族庄园旁边,而是靠西边的那片安静社区。
他把地址记下来,和她一起出了酒吧门。
推开门的瞬间街上的晚风裹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扑进来,凉意顺着他发热的脸往脖颈流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酒精带来的眩晕感被风稀释了一些。
从蓝调酒吧到她给的地址是一条往西走的路。
路面从主街的石板渐渐变成了更安静社区的水泥铺装,路边种的树从银杏换成了一种他不认识的阔叶树,叶子很大,在风里翻动的时候会翻出银白色的背面,远远看过去像路两侧站着一排无声的旗子。
维琳娜走在他的左前方,步子很慢。
高跟鞋的节奏不再精准了——不是踉跄,是慢。
每一脚都像在石板路上故意多停了一下才抬起来。
她手里捏着折扇,扇骨在指间偶尔敲到手腕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不说话的时候,街上的安静就把两个人的脚步声放大,他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是沉闷的沙沙声,她的高跟鞋是清脆的嗒嗒声,一高一低交替着,像一首还没写完的二重奏。
“刚才你说新艾利都的空洞频率高。”维琳娜忽然开口,声音被晚风吹得很散,“那你进去的时候紧张过吗。”
“第一次的时候很紧张。”哲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和她保持在一个伸手够不到的距离——不是刻意疏远,是尊重,“后来习惯了。紧张不是消失了……是把紧张变成了一种工具。绷着的那根弦如果太松会出错,太紧也会出错。刚好绷在出错之前的临界点上,就是绳匠的工作。”
维琳娜没有立刻回应。
她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然后她看着前方,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你是怎么做到把什么都想得这么清楚。”
哲侧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她的眼睛正对着前方的路,那条路在路灯下一段亮一段暗交替着,她的脸也跟着光线明灭,亮的时候表情是平静的,暗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也很清楚。”他说,“只是你在清楚之前就开始准备出事后的补救方案。”
维琳娜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被戳中之后的意外。
过了一会她重新看着前方,但她的肩膀在灯光亮起的那一瞬间松弛了一个极小的角度——他注意到了,因为那天晚上他按的就是这个位置。
走过了树影斑驳的安静小径,又转了几个弯,路边开始出现独栋别墅。
这些建筑不像艾嘉德家族庄园那样有古典的雕花外墙和家族徽章,但每一栋都设计得克制而昂贵——大面落地窗、隐藏式的灯光系统、门前的园艺用的是罗斯凯利法本土极稀有的耐寒灌木。
哲在心里回忆了一下旅游手册上的东南角艾嘉德庄园图片——大铁门、绵延的花园、石灰岩外墙、两侧对称的喷泉。
这里明显不是。
虽然也豪华,但和手册里描述的“大片庄园”完全对不上号。
“走错了。”哲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艾嘉德家族的庄园不在这边。”
维琳娜走得很慢。
她在他停下来之后还在继续走——但步子越来越慢,直到停在他身后。
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脚边,影子里那根折扇垂在身侧,尖端刚好触到他的鞋跟。
她的呼吸在这个位置上被他听得格外清楚——不是喘,是不稳。
那种呼吸的频率不是走路导致的,是心脏在捣乱。
她摇了摇头。
动作很小,幅度大概只有一寸。
但她的睫毛在路灯下因为低头而往下垂,在颧骨上投了两道扇形的阴影。
风吹起她耳侧那缕一直没盘好的白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拨。
“这里确实不是艾嘉德家族……”她的声音比在酒吧里更低了,酒精的痕迹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不是醉意,是把她一直以来绷得最紧的那根弦松开了之后才会有的、不加修饰的诚恳,“这里是我家。”
哲的脑子停了大概两秒。然后重新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