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地砖,又看看眼前的独栋别墅,又看看停在他跟前的维琳娜。
艾嘉德家宅是家族庄园。
这里是她自己家。
这房子不含在维琳娜嘴里那个“家”字里的——它是一栋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一个人的房子,不是家族的房产之一,不是年幼时被安排好的住处,不是要时刻保持端庄来防止闲话流传进来的公共空间。
它很安静,门前没有徽章,围墙不张扬,但门口那盏灯是亮着的,灯光温温地照着一小片石板路。
哲想起自己刚才担忧的问题——送她去艾嘉德庄园被人看到会说闲话。
但更让他意外的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送到那里。
她给他的地址就是这里。
是她自己的地方。
不是家族的,不是公务的,是她自己的。
“到了。”哲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进去吧。我看着你进门再走。”
维琳娜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路灯把她整个人笼在一个柔和的橘色光柱里。
她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往前迈了极小的一步。
她的手指抓住了他袖口的布料。
不是手腕,不是手掌,是袖口——食指和拇指捏着外套袖口边缘一小片布料,力气不大,指节有点发白。
“……你要不要上去喝杯茶。”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头微微仰着。
她没有用折扇挡住脸,这个距离近到他能数清她眼角泪痣周围细小的睫毛弧度。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不是总务官的审视,不是少女的笑,是一个女人终于鼓足了所有勇气、把一道门开到最大、但不知道门外的人会不会走进来的那个停顿。
那是纯粹到几乎带着恳求的光。
哲回头看着她。晚风吹过两人之间,她的头发被吹过鼻梁,她没拨,任它贴着,视线依然固定在同一个方向——他脸上。
“这也是玩笑吗。”他问。他的声音很轻。不是质疑——是在给她一个退路。如果她需要的话。
“这不是玩笑。”她的手指在他袖口上又收紧了一点。
三个字没有停顿,像是早就说对过好多次、不需要再来一遍,“我根本没醉。我只是——”她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像话说到了这里才发现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太真了,真到让她的喉管自动收缩了一下。
她使劲咽了下去,声音比上一句更低了一些,“只是不想和你现在分开。”
哲沉默了。
空气里只剩下风吹阔叶树的沙沙声和远处街道偶尔驶过的一辆车。
他低头看她捏着自己袖口的手——白皙、纤细、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这只手签过他有生以来最快收到的审批文件、按过肩颈的酸痛点、在几十分钟前用指尖碰了他手腕内侧的脉搏。
现在它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你也说点什么啊——”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慌张,像把石头丢进水井里等了很久都没听到水花的那种悬空的不安。
她捏着他袖子的手指没松开,但力气开始变得不均匀,揪住他衣料然后松开,反复用指腹揉搓那一小块柔软的面料。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对一个人这样说话——不是用文件和折扇,是用袖子当锚,把整条命都系在他手臂上,等他判他往哪个方向走。
哲看着她。
她慌张的样子和她做总务官时判若两人——稳、从容、滴水不漏的控场能力,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笨拙到连“别走”都说不出口、只能用袖口来传递全部信息的女人。
他想起铃问过他——“如果是盯着你看的时候笑的,说明她喜欢你。”他现在终于确定了。
不是现在才确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