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昊猛地转过身来,红肿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被什么东西冲破喉咙。
她想说“不是那样的”,想说“你根本不懂”,想说“我是男的,我怎么可能喜欢他,我欺负他纯粹是因为我看他不顺眼”。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像是被浇了水泥一样凝固在舌根上。
因为她妈妈说的是对的。
在某个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角落里,那些话像一把精准到可怕的钥匙,拧开了她锁了很久很久的一扇门。
门后面是她从来不愿意去面对的东西——大一期末考试放榜的那天,林树的名字排在专业前三,她站在公示栏前,看着那个名字,心里翻涌的到底是什么?
是愤怒吗?
好像不全然。
还有一种更隐秘的、被她用愤怒压下去的情绪,像一颗被踩进泥土里的种子,从来没有发芽,但也从来没有死。
她欺负他,因为她嫉妒他。
嫉妒他不靠家里的钱,不靠任何人,就能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上站得笔直。
她有钱有势有一群跟班,成绩却永远只能在中游晃荡。
她是纸老虎,而林树是真正的木头——不起眼,不招摇,但大风来了,倒的是纸老虎,不是木头。
但这些话她死也不会说出口。尤其是在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之后,说出来只会让一切更加荒谬。
“我们……”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皮垂下来,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跟他——”
“你们不是都已经在一起了嘛,”妈妈笑了一下,那声笑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行了行了瞒不过妈妈”的了然,“既然都交往了,就别耍小孩子脾气了。你从小就是这样,越在意的东西越要用最别扭的方式去表达。可人家小林再温和也有脾气的,你不能老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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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昊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妈妈温柔而笃定的脸,想解释“我们不是在一起了”,话还没出口就觉得荒唐了——全世界都认为她跟林树从大一就在一起了,她现在的每一次否认,都只会被当成吵架后的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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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闭上了嘴,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不再说话。
妈妈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替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然后起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门被带上之前,妈妈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床头有温水,喝一点再睡。明天早点起来,好好跟人家道个歉。”
门合上了,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张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水晶挂饰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道歉?
为什么要她道歉?
明明是林树用那个破瓶子把她变成这样的,该道歉的是他才对。
但妈妈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首关不掉的循环播放的歌,每一个字都在敲击着她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她想起大二上学期被叫到辅导员办公室的那天。
不是因为欺负人,是因为她考试作弊被抓了。
她爸动用关系把事情压了下来,但她回家之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翻都没翻过的教材,脑子里想的却是林树考试的时候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时间还没到就写完提前交卷的那个背影。
那个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的,她莫名其妙记了很久的背影。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滑了下来,沿着太阳穴淌进发丝里。
她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限,所有的混乱、矛盾和说不清的情绪像一堆乱麻缠绕在一起,她解不开,也没有力气去解了。